第1437章 朕等了你好久
书名:寒门屠户之子的科举日常 作者:Diki粑粑
第1437章 朕等了你好久
然后新钢、火器、蒸汽机,一样样从图纸变成实物,朝堂上的反对从来没有停过,可真正到了需要皇帝拍板的时候,御案后的那个人一次又一次把印盖了下去,这其中任何一次若是退了,后面很多东西都不会有今日。
后来科举要改,那才是真正捅天下读书人肺管子的事情。
王明远自己都做好了挨骂十年、二十年的准备,萧昭翊却还是一句话——既然旧科举已经选不出大雍以后真正需要的人,那便改,出了乱子朕压,章程不对你们再改,不能因为有人骂,便假装眼前的问题不存在。
他夜知道这么做会得许多罪人,可更知道有些事情再难,也必须有人去做。
王明远垂在身侧的手一点点攥紧。
他忽然觉得,这个天下其实一直都很重。
重得不是一句“皇帝”便能轻飘飘扛起来,也不是穿上一身龙袍、坐上一张龙椅,天下的银子、粮食、人命便会自己变成一道道漂亮的政绩。
黄河决一次口,要死多少人。
边关打一场仗,要填进去多少粮。
一个县闹灾,要从哪座仓里调米。
水师造一条船,要多少木料、铁料和银子。
科举改一道章程,背后又是多少读了一辈子圣贤书的人。
更别说那些看不见的东西——地方官到底会不会照办,下面的人会不会阳奉阴违,今天贪下的一万两银子会不会变成三年后的数十万两窟窿。
先帝晚年把大雍这艘已经走了太久的船交下来时,船上已经到处都是窟窿。
萧昭翊接过去以后,没有什么翻手之间天下太平,只有一处一处补。
江南烂了便治江南,西北缺炮便造炮,河南出了问题便查河南,河道年年决口便重新修河,旧科举跟不上这个越来越大的天下,便顶着骂声改科举……
他不是没有算计,不是不懂帝王权术,更不可能真的毫无保留地相信谁。可坐在那个位置上,他一直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先帝最后几年成了真正的孤家寡人,太子死在眼前,几个儿子互相提防,朝堂上人人都
在猜他下一刀会落到哪里。
而萧昭翊登上那个位置以后,却几乎是把自己活生生熬成了如今这副模样,才不过几年,原本正值壮年的一个人已经躺在这里,连睁开眼都要靠太医想尽办法。
王明远喉结动了几下,终于抬手用力擦了一把脸,手背擦过眼角时甚至有些发疼,可那股酸意还是怎么都压不下去。
就在这时,身后忽然传来了极轻的脚步声。
王明远猛地回头,太医院院正不知何时已经从侧殿进来,走到近前以后先向他行了一礼。
“王大人,您总算回来了。”
王明远连忙站起身,声音压得极低,“陛下方才可有醒过?今日情况到底如何,太医院还有没有别的办法?”
院正没有立刻回答,只先看了一眼龙榻上的人,随后才低声道:“陛下今日只清醒过半刻钟,昨日醒来时曾交代过臣一件事。”
王明远心里猛地一紧。
院正继续道:“陛下说,若王大人回京,便让臣最后再施一次针。”
“最后?”王明远盯着院正,脸上的血色一下便退了不少,“何为最后一次?这针若是伤身,便不能等陛下自己再醒一次么?”
院正眼神微微黯了一下,“这一针下去,可以强提精神,让陛下暂时清醒一阵,只是陛下如今气血亏空得太厉害……”
他说到这里没有再往下说,王明远却已经听明白了。
他的目光重新落到床榻上,嘴唇抿得发白,过了好一会儿才问道:“施针以后,会如何?”
院正没有回答,只是将药箱轻轻放到一旁,重新看向他。
“王大人,陛下已经等您许久了。”
这一句话落下来,王明远眼里的情绪狠狠晃了一下。
原来不是太医院临时决定,是萧昭翊清醒的时候,特意把最后这一段能清醒说话的时间留给了他,甚至明知道这一针下去会付出什么代价,还是一直等到了今日。
王明远站在那里,许久没有动,几次张嘴都没有发出声音,最后只是转头看着龙榻上的人,眼睛一点点红得更厉害。
最终,他缓缓往旁边退开一步。
“施针吧。”
院正没有再说什么,带着两名太医上前,银针一根根落下。
王明远不懂医术,只能站在旁边,看着院正额头一点点冒出细汗,看着几名太医不断摸脉、换针、擦去萧昭翊额头上的冷汗,中间有一名年轻太医端药时手抖了一下,立刻被院正狠狠瞪了一眼,对方连忙咬紧牙重新稳住。
约莫一刻钟后,院正终于收回最后一根针,又俯身摸了许久脉搏,才慢慢站直身体。
“能不能醒,要看陛下自己,若待会儿陛下真的醒了,王大人尽量不要让陛下说得太急,能省一句便省一句。”
说完,他带着几名太医退到外面。
一直守在殿中的内监总管也像早得了吩咐,挥手让周围宫人全部退了出去。
一道道脚步声渐渐远去,最后连殿门都从外面轻轻合上。
偌大的乾清宫里,此刻只剩下君臣两人。
王明远重新坐到榻边不远处,身子却始终往前倾着,目光一刻都没有离开床上的人。
时间一点点过去。
就在他几乎忍不住想叫太医的时候,床榻上的人忽然轻轻咳了一声,紧接着手指也极轻地动了一下。
王明远猛地站起来,“陛下!”
萧昭翊眉头皱了一下,像是用了极大力气,才终于把眼睛睁开一道缝。
最开始,那双眼睛里还带着明显的涣散。
直到看见榻前的人,他盯着看了许久,眼里的神色才一点点重新聚起来,像是在确认这到底是昏沉中的幻觉,还是那个自己已经问了好几日的人真的回来了。
随后,他竟极轻地笑了一下,“王卿……”
只说了两个字,他便停下来缓了好一会儿,胸口起伏明显加重,王明远下意识便想伸手去扶,又怕碰得重了,只能半跪到榻边。
王明远赶紧俯下身,“臣在,臣回来了。”
萧昭翊看着他,缓缓开口轻声道:“你终于……回来了。”
“朕感觉……等了你好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