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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36章 臣来迟了

书名:寒门屠户之子的科举日常 作者:Diki粑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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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36章 臣来迟了

乾清宫外的守卫比王明远想象中还要森严。

从东华门一路过来,他已经连着换了三拨引路内侍,到了最后一道宫门前,就连跟在身后的两名御前太监也停住了脚步。

宫门两侧,禁军甲士肃然而立,刀鞘压在腰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前方,没有一个人敢随意偏头。

往日这个时辰,乾清宫内外多少还能听见内侍传话、宫女走动的声音,如今却安静得有些过分,连风刮过宫墙时卷起衣角的细响都显得格外清楚。

领路的老太监上前低声通禀,很快里面有人回应,沉重的殿门只开了一道能容一人通过的缝隙。

“王大人,陛下有旨,您一人进去。”

王明远没有说话,只把身上一路被寒风吹乱的官袍重新理了一下,随后抬脚迈过门槛,殿门也在身后缓缓合拢。

乾清宫里比外面暖了不少,四周的宫灯也比往日多点了一倍,只是今夜外面的风实在太大,顺着门窗缝隙不断往里钻。几盏离窗近些的灯火被吹得轻轻晃动,映得整座大殿忽明忽暗,空气里还混着一股很浓的药味,苦得发涩,连平日殿中常用的龙涎香都压不住。

王明远一路往里走,脚步开始还算稳,可越靠近内殿,速度反而越来越慢。

才转过屏风,他的脚步便猛地停了一下。

最里面那张龙榻上躺着一个人,榻边还摆着没有来得及撤下去的药碗与温水,几名太医原本安静守在不远处,看见王明远进来以后也只是无声行了一礼。

不过短短一个多月没见,王明远竟有那么一瞬间不敢认。

萧昭翊瘦了太多,脸上几乎已经看不见什么血色,原本合身的寝衣穿在身上竟显得有些宽,露在锦被外面的那只手更是瘦得指节分明。

若不是胸口还有极轻的起伏,远远看过去,几乎让人以为床上只躺着一道安静的影子。

王明远站在那里,胸口那点从进城以后便一直死死压着的东西,终于像被人狠狠撞了一下

。

他几步走到榻前,撩开袍摆跪下,“臣王明远……叩见陛下!”

额头重重落在地上,这一拜远比往日任何一次朝见都要久,不过没人回应。

王明远保持着叩首的姿势停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直起身。

起身时他的眼眶已经红了,一路从高丽往京城赶的时候,他就想过最坏的结果。

方才在马车上听师父崔显正说起呕血、昏迷、七日未朝的时候,他也已经一遍又一遍告诉自己,进了宫以后不能乱,更不能让外面的人从他脸上看出什么。

可此刻真正看见床上这个人,那些提前想好的东西却像突然全都没用了。

“陛下……”

王明远张了张嘴,声音刚出来便哑了。

他下意识低了一下头,想把那点失态压回去,可胸口起伏了几次,眼里的水意反而越来越重,最后只能死死咬住牙,才没有让自己当着周围这些人的面彻底失声。

“臣来迟了……”

这四个字出口,他的声音已经明显发颤。

“臣若是再快些,黄州打完便直接回来,南港的事情交给别人,路上再少歇两个时辰,或许还能早几日……”

话说到这里,王明远自己停住了,因为他知道此刻这些话没有意义。

黄州不能不守,南港不能不打,高丽几万大军和东南水师都压在那里,他不可能扔下所有人独自回京,萧昭翊更不会让他那么做。

若这个人此刻还能醒着,听见自己说这种话,大概又会皱着眉骂一句——仗打到一半,钦差自己跑了回来,你王明远是嫌御史的折子不够多,还是嫌朕最近太闲?

想到这里,王明远嘴角竟极轻地动了一下。

因为这一次,床上的人没有像以前那样骂他。

也没有无奈地敲着御案,告诉他一件事情不能只看眼前,站得再高一点,往后多想十年,再回来告诉朕该怎么做。

更没有在他说完一堆

听起来离经叛道的新东西以后,先骂一句“你又要花朕多少银子”,然后第二日照样让户部把银票送进总局。

整座大殿里,只剩下一道轻得几乎听不清的呼吸声。

王明远跪在榻前,看着那张苍白的脸,不知为何,脑子里忽然又浮出了许多年前的另一幕。

也是皇宫,也是深夜,也是一个快走到生命尽头的皇帝。

那一夜的宫灯,也同今日一样亮得有些过分。

也是那一年,先帝把他从头查到尾,从清水村那个病弱孩子,一直查到茯茶、水泥、土豆,最后坐在灯下看了他许久,问出了那句几乎将他整个人钉在原地的话——你莫非……非此世之人?

那一夜,王明远第一次真正意识到,自己藏了几十年的秘密,在真正掌握整个帝国力量的人面前,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牢靠。

可那位已经走到末路的帝王最后没有杀他,没有把他当妖物,也没有逼他把脑子里的所有东西一股脑吐出来。

只是看着他做过的那些事,然后把这个秘密压了下去。

再后来,先帝驾崩,新帝萧昭翊登基。

而先帝留给新帝的,不只有这座江山,也有他王明远,还有一句没有写进任何遗诏、却足以决定他后半生的判断——这个人,可以用。

这些年,萧昭翊知道他身上有太多解释不清的东西,却从来没有再追问一句。

有时候王明远自己都能感觉到,对方分明已经看出了某些东西不对,可只要事情最后真正能落在大雍的土地上、落到百姓手里,萧昭翊便没有继续往下刨。

王明远要建总局,他准了。

要拿银子烧那些一开始连响都响不起来的机器,他一边心疼户部银子,一边照样让人拨钱。

甚至常善德一次炸坏三个汽缸的时候,萧昭翊看完账册气得半夜把王明远叫进宫骂了半个时辰,最后却只加了一句——下次试验把人离远些,银子没了还能挣,人炸死了朕上哪儿再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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