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2章 木兰从军

今天是背嵬军的休沐日。

罗平依然按照军中的时间早起，一个人在院中练习劈刺。

他是官人了。

今天的一切都是大将军给的。

大将军就是他罗平的再生父母，其实这条命从去岁入营，就不在属于他罗平。

流亡的路上，多少人为了一口吃的，变成了恶魔，甚至对至亲之人下手。

幸而他坚守住了良知和底线。

随着赏赐到手，原本的茅草屋也该推倒重建了。

罗平计划起一座带后院的三间大屋。

堂屋用来待客，东房用来自己和阿丽住，西房安置阿母和两个儿子，后院再养几头猪，一群鸡鹅。

以后，他还会有自己的亲生儿子。

阿丽也早早起来，开始在后院舂着今年的新稻。

朝食的时候两个稚子叫嚷着要去看戏。

南城外今日要演戏的消息早就传开了，如今秋收忙过，家中也有了空闲，正好带着妻儿可以去逛一下市场。

“阿耶阿耶，看戏看戏。”

小儿子哪里知道什么看戏，明显是大儿子撺掇的，蹒跚着捧着一个木碗，跌跌撞撞就坐在了罗平的腿上。

罗平一把抱住他，笑着道：“都去都去，阿母，也请去。”

老妇人却摇了摇头，爬满了蚯蚓一样的脸上是一种安乐的表情：“老妇便不去了，阿平带着阿丽去吧，记得给老妇带一些碎麻布回来。”

前几天罗平领回家的赏赐都是绢，连带钱物全都交给了老妇保管，令她十分的感动。

但那些钱和绢老妇人如何舍得用？一匹绢至少三五千钱啊，用来做衣服穿简直就是割肉，只允许阿丽和罗平做一身待人接物的衣物，其他的全都放起来以备不时之需。

但禁不住罗平的苦苦哀求，老妇人这才给两个孙子缝制了一套绢帛的小衣，自己却无论如何也舍不得做。

家中收拾停当，罗平带着阿丽和两个儿子换上新衣服出了门，阿丽牵着大儿子，罗平则是把小儿子扛在了肩上。

一路上陆续有人出来，大家成群结队往南城而去。

刚到南城就开始拥堵了。

阿丽感受到周围异样的眼光，有些畏惧的靠在罗平身边，轻轻低着头不敢出声。

周围的人都穿着褐衣，甚至有的褐衣层层叠叠不知道打了多少补丁。

她却穿着绢衣，太过于醒目了。

罗平却憨厚的笑了笑，然后两眼一瞪，吓得周围一些不怀好意的家伙躲闪连连。

“勿怕，一切有我。”

在彭模城下，罗平杀的人没有一百也有七八十了，个人战功仅次于谢良，平时看着憨厚，但骨子里却是个实打实的狠人。

“人……太多了。”

阿丽明显不适应人挤人，但儿子却沉浸兴奋当中。

“糖葫芦，糖葫芦，五钱一串的糖葫芦。”

糖葫芦这玩意儿也是谢宏搞出来的，一般只在红灯坊里摆摊卖，但今天谢宏却命红灯坊内的摊贩必须要到城南来摆摊，并且价格要降一半下来。

东晋根本没有糖葫芦，而五钱对于庶民来说，贵得有些过分了。

“阿耶，吃，吃！”

小儿子兴奋的看着路边吆喝的小贩，不断蹬着腿。

阿丽却是吓了一跳，连忙伸手去打小儿子。

自从嫁给罗平之后，她始终有些忐忑和不安。

她一个寡妇，带着一个老母两个幼儿，丢在路边都没人要。

即便是她的姿色不错，但这个时代，自耕农都要饿死，哪里还顾得上什么姿色？

若是她只是一个人，大概或许会沦为某个低等士族家的女婢，又或者被某个如董氏那般的乡里豪强强行掠去。

更大可能的结果就是沦为夜度娘。

但罗平没有嫌弃她，甚至第二次见面就拿出了三个月的粮饷交给了她，要求娶为妻，还愿意抚养老少三个累赘。

所以她从来不乱花钱，甚至一文钱平时也都舍不得花。

难得出来高兴一次，小儿子竟然这么不懂事。

五钱，相当于一家人一天的伙食费了。

当下一枚五铢钱的购买力极强。

历史上靠卖草履谋生的刘裕，欠三万钱就几乎被逼到走投无路，可见普通底层百姓手里的现钱极少。

五文钱差不多足够家里一整天的口粮。

罗平却笑呵呵的掏出一把五铢钱，很是豪奢的数出十五文递给了小贩。

“来三串。”

这一幕又令周围很多人暗自吞口水。

十五文钱呐，竟然就只换来三串这劳什子糖葫芦，那玩意儿吃了能成仙吗？

东晋是有山楂的，但那玩意儿个头偏小，果肉薄、果核大，酸涩味极重。

百姓进山砍柴时随手采摘，大多用来给嗜酸的孕妇解馋，是民间默认的酸味野果来源。

谁舍得裹上蜂蜜，麦芽糖做成酸甜可口的糖葫芦？

高门士族的蜜饯大概也有酸甜的，可糖葫芦的吃法可真太有意思了。

“阿耶，甜。”

小儿子吃得龇牙咧嘴，满嘴流口

水根本停不下来。

随着城门越来越近，路上已经是接踵摩肩了。

人实在太多了。

不但城里城外的百姓都来了，还有很多是其他县来的人，甚至还有其他郡的人，赶了数十里路专门来看戏。

郡府出动了郡兵，还有城管和环卫杂役早就准备好了，划分出来许多个区域，其中用摊贩的摊子隔离开来，俨然就是现代最热闹的乡村大集。

抬头望去，远处那个巨大的戏台上，正在上演一场不属于这个时代的大戏。

戏台下全是人头，甚至还有不少士族子弟，一个个被挤在衣衫褴褛的庶民当中，脸色嫌弃无比，却又舍不得自己站的这个位置。

谢凤至不当人子啊。

你就不能划一个士人专属区域出来？

对了，他说什么来着？

你不是要与民同乐吗？人呢？

在这里看戏完全跟在豫章剧院看戏是完全不同的体验。

但台上的戏怎么感觉比白蛇和梁祝更好看啊。

花木兰这个名字，谢氏子是怎么想出来的？

台上，宋祎亲自扮演花木兰，木兰辞被谢宏改成了唱词，从她嘴里唱出来，不知道迷住了多少人。

此刻她正坐在窗下的织机前织布，一旁的父亲正扶着拐杖喘气，而军帖就放在面前的石桌上。

花家是军户，从永嘉南渡起户籍就挂在军府。

军府子的命运就是父死子继，兄终弟及。

此前数次北伐，木兰的五个兄长先后战死，连尸骨都没能送回江南。

如今军府勾补的文书下来，家里只剩年迈的老父，瘫痪的老母和刚十二岁的幼弟。

按律，家里必须再出一名丁男赴军。

但老父的手已经握不住刀柄了，去年冬天的寒疾更是让他一遇风就咳喘不止，这一去根本不可能活着回来。

木兰忽然起身。

随着舞台上的布景一变。

木兰盘起长发，麻布裹住胸口，换上了老父的甲胄。

背景音乐声中，一个稚嫩的声音高声吟咏。

“昨夜见军帖，皇帝大点兵。”

“军书十二卷，卷卷有爷名。”

“阿爷无大儿，木兰无长兄。”

“愿为市鞍马，从此替爷征。”

台下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无数人哭出声来。

罗平远远看着这一幕，脖子上青筋直冒。

心头只有一个声音在咆哮。

杀胡！

杀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