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1章 告江左流民书

九月初。

一道告天下流民书轰动江左。

开府仪同三司，征北大将军，江州刺史宏告诸流人，士庶：

中原板荡，胡马南驱，苍生流离，数十年矣。

我江州襟带江湘，控引岷岭，田畴可垦，山泽可樵，自永嘉以来，南北流民襁负而至者前后相继。今天子垂拱，江左晏安，宏衔命出镇，不忍见九州之民漂泊于路，寄命无所。

故布告远近，招徕四方流人。

凡诸流民来归，皆许于本州境内随宜安置，暂付白籍，优复两年，不责租调，不先征发。

凡其有壮丁愿入军府者，即补为健儿，给廪食，授兵器，免其家一人徭役。

凡其有士族衣冠，文武才干者，随才叙用，不使沉于草莽。

今有天地会，设粥棚于江左之驿，江津之渡，山隘诸处，给道路之粮，济途次之乏。

流民到境，官给荒田，贷与种牛，使其得立门户。

若有豪强私占流民、逼为私奴者，一经查实，即付军正按律处置。

江左虽小，犹可容数万家生聚，宏虽年少，愿博百年之安。

布告远近，咸使闻知。

江州刺史谢宏告，太宁二年九月初一。

谢宏当上刺史的第一道诏令，炸得无数人人仰马翻。

江州境内的流民已经差不多被谢宏消灭了。

但其他州郡的数量依然极多。

流民问题，是贯穿了整个东晋百余年的核心社会问题‌。

也正是流民，才塑造出来了东晋这么一个人口结构，军政格局和基层社会形态极其畸形的王朝。

永嘉之乱后南渡的北方流民总数就在百万。

千万不要觉得百万人很很少。

从东汉末年的黄巾起义算起，天下几乎无岁不战。

加上连续十多次全国性大瘟疫，中原地区人口因疫死亡占比高达七成。

建安七子有五个人就死于瘟疫，这还是高门士族，寒庶就自己算吧。

这一切的罪魁祸首，便是战乱。

尸体无人掩埋，污染水源和土地，流民大规模跨区域流动进一步加速瘟疫扩散。

旱灾，蝗灾接连爆发，史书频繁出现人相食的记载。

而世家大族疯狂吸纳失地流民作为私有的部曲，佃客，荫户，这部分人口完全不纳入国家官方编户统计，最高峰差不多有两千万人。

当时官方等级在册的人口，不超过三千万。

百万流民，已占当下江南本土总人口的六分之一了。

历史上，东晋全境登记在册的巅峰总人口都没有两千万。

而从西晋元康年间到东晋末年，北方流民南迁先后出现‌七次大规模高

峰‌，流民潮几乎从未中断。

流民是什么？

对朝廷来说，就是最大的顽疾，固藓。

流民不安，这天下就只能一烂到底。

但对高门士族来说，流民就是活脱脱行走的财富啊。

就特么跟现代人路边买土豆大白菜一样。

随意挑拣，但凡有一点不好的都不要。

价格？

几乎等于白送。

谢宏不但要土断，还要从他们手中夺食？

一时之间谢宏成了人人喊打的士族公敌。

你谢氏子在豫章瞎胡搞我们也就忍了。

那地方不是我们的地盘。

但你竟然把手伸到了整个江左，真以为我们是泥捏的？

谢宏哪里有时间跟这些人废话，他的事情多着呢。

不但搞了一个告流民书，还通过天地会，对江左士族圈层发了一份专属招募版本‌。

中原倾覆，衣冠南渡，宏不忘桑梓之思，今于寻阳，豫章诸地专为青，兖，司，豫旧族立籍，存其谱系，保其门第。

凡诸流寓士族，皆可携宗族而来，许于江州立旧姓之村，立学讲礼，不失中朝旧风。

其有文武干略，可入州府为僚佐，参预军谋，共安江左。

流亡士族几乎都是耕读传家的低等士族，没什么部曲，仆佣，只有家小族人，他们过得比流民都苦。

流民是一个人吃饱了全家不饿，死了就往路边一丢。

但这些士族不一样啊。

往往是几十人，数百人的宗族一起上路。

吃肯定没得吃，但身为族长，你自己不吃没关系，你得负责全族的吃喝拉撒啊。

万一饿死了，你总不能看着族人曝尸荒野吧？

自己都饿得心慌还得挖坑埋人，估计埋人的时候又会累死几个。

谢宏开给流民的条件摆在那里。

只要你来，青壮男丁每人给田五十亩，借钱借粮借牛给你，还免息贷款给你，两年之内不用交租。

但也有硬性要求。

那就是要强制婚配。

给老子生！

生一个算合格，生两个有奖，生三个重奖。

什么？

不相信我谢宏的人品？

盆友，旁边的看看？你的邻居也是流民，如今都住上三间大茅房了。

南昌城南门外搭建起来了一个巨大的木台，那是谢宏按照中原建筑风格搭建起来的戏台。

早在他计划在东湖打造红灯区的时候，就让天地会在江左召集各地的倡优，歌姬，百戏入豫章。

东湖红灯坊如今简直不要太火爆了。

后世宋朝那种不宵禁的勾栏瓦舍对这个

时代的刺激，不亚于西部偏远小县城的老人被丢进了上海黄浦江畔的广场。

红灯坊里的吃喝玩乐，任何一样都能引发士人的巨大反响。

很多东西他们明明就见过，可偏偏就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刺激，热闹，诱惑。

这就是从众心理。

士族子弟咬紧牙关的往外掏钱，你要来了南昌，没去看舞台剧，没去逛花街柳巷，没包画舫游湖？

穷逼土包子。

以后别说认识我。

谢宏这边同样是咬紧牙关在收钱。

太特么暴利了，不咬牙怕笑出声来啊。

谢宏就当这些钱是支持他西征的军费了，赚得没有半点压力。

但不能只有士族才能享受，劳苦大众的娱乐生活也不能少。

今年不是家家户户都每亩地都多收了两三斗吗？

换三十五文，带着孩子出来逛逛街，给家人添置一点东西，心情是不是就会变得好了？

生活才有奔头嘛。

其他州郡自然没条件搞什么群众大舞台，但谢宏的条件够够的。

于是就有了南昌城外的露天大戏台。

谢宏专门让庐山歌舞团排了一出戏，准备让宋祎在这个戏台上每旬免费演出一次。

早在秦汉时期中国民间就有百戏了，吞刀吐火胸口碎大石。

朝廷也有鱼龙舞，表演时由艺人操控八十丈长的巨型彩扎巨兽道具蜿蜒登场，巨兽背上会凭空浮现神山，山上同步上演熊虎搏斗，猿猴攀援，象狮嬉戏的奇幻场景，全程配合钟磬鼓乐，场面宏大，常连演数日不停歇。

这玩意叫曼戏。

轻歌曼舞就是这么来的。

但东晋人民过得苦啊。

寻常人一辈子都没可能逛一趟街，更别说看戏了。

歌姬舞姬，娼伶基本是被世家大族豢养，用来在筵席上活跃气氛和陪睡的。

东晋底层人民平日里除了当牛做马，其他一切基本为零。

而且出门也好，进城也好，必须要开证明，任何一点不对都有可能回不来。

但如今太守……不对，刺史专门下了政令。豫章郡内的寒庶，出门无需再携带什么过所证明，可以随意进出城。

谢宏怕个屁的流民盗匪啊，南昌城有城管。

“看戏？”

“不要钱的戏？”

“谢良专门排给我等寒庶看的戏？”

消息一经放出，顿时在南昌城引发了轰动！

谢宏拍的戏，叫木兰从军！

但他修改了一些关键的地方。

政治正确不能少，抗胡是永远的主题。

他哪里知道，木兰从军爆火到了一种让他都心惊肉跳的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