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 聚首

    林白从杨靖那里出来，就径直去了黄殿，在殿内领了个小任务之后打道回府。

杨靖平日里冷然冷语，一副不近人情的样子，但真正到关键时刻，对自己的弟子还是十分上心。

林白将杨靖传授的法术在脑海中过了一遍，单手一招，一只蓝色的小龙在林白掌心盘旋，隐约有龙啸传出。他暗自点头，这传承法术果然神妙，他不过略作研究，这神通就已经展开的颇为熟稔，复杂的灵力运转几乎下意识就可完成，仿佛这神通是林白所创一般。

林白单手一抓，将手中的小龙捏散，紧接着在他掌心的位置，一个螺旋状的符文凭空出现。

这螺旋符文乃是鬼龙神通最为精髓的所在，平日里将魂魄收集在符文之中，待到施展鬼龙神通时，收集的魂魄越多召唤的鬼龙威力也就越强。

林白自觉自己已经万事俱备，也就不再想多余的事，当晚休息了一晚，第二日出了冥道宗，向着天冥山脉边缘与莫云生约定的地方飞去。

林白疾行了一个时辰，在一处烂泥沼泽中看见了莫云生的身影。

这是冥道宗外一处极为偏僻的沼泽地，几棵古树郁郁葱葱，斜插在沼泽周边的烂泥里，藤蔓从树枝间垂下，将沼泽掩盖在内。这沼泽附近没有什么阴气极重的死地，平日鲜有修士的踪迹，将碰头地点设在这里倒是可以很好的掩人耳目。

林白神识放开，暗中警惕，收起飞剑降落在莫云生不远处。

“林师弟不必如此。”莫云生笑道，“都是一宗的弟子，莫某自然不会做对林师弟不利的事情。”

“是林某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林白暗中观察没有什么陷阱，当下也收起了心思，远远朝莫云生抱拳道，只是步子始终不肯再往前半步。

莫云生也不介意，咧嘴一笑，斜倚在几根粗大的藤蔓上静心等待。

片刻，莫云生神色蓦然一动，抬头看向冥道宗的方向，林白随后也有所觉察，一股极其微弱的灵力波动远远朝这片沼泽而来。

程豪一身黑色道袍，脚踏一把黑色飞剑，悄无声息地在沼泽边缘滑落，烈日当头，他却整个人陷在阴影之中，散发出浓烈的死气，双目开阖间有寒芒闪过。

他语气平淡，淡然开口道：“莫云生，好久不见，你还是一副病恹恹的样子。”

莫云生冷哼道：“你这邪功倒是修炼的小有成就，过几年将你丢入乱坟岗中怕是都发现不了你的气息。”

程豪双目一扫，落在林白的身上，林白只觉顷刻之间程豪身上的死气轰然崩散，他一脸惊愣地叫道：“林师弟！你怎么也在这儿？”

林白头皮发麻，程豪变脸如此之快让他心中隐有不安，猜想自己可能无意中撞破了程豪的秘密，刚刚那个浑身散发死气的修士，与他往日在宗门内接触到的那个和蔼可亲的大师兄决然不是一人。

“我手中也有一块火前辈留下的石碑。”林白道，他心中苦笑，今日仿佛卷入了一个深不见底的旋涡，窥见了很多真实的面目，他暗自猜测即使自己现在放弃石碑退出，这两人也不会让自己离去。

“你们二人既然认识就省得在下介绍了。”莫云生道，“冥道宗的道友都已经到齐，现在就等其余宗门的六位道友了。”

程豪此刻也冷静下来，向林白微微颔首，走到一旁闭目养神，那股挥之不去的死气又重新回到了他的身上。

“林师弟，小心莫云生。”

林白神色如常，对耳边的传音熟视无睹，心中却更加警惕，他冷眼观察这二人，愈发觉得这两人锋芒不露，心中都暗藏了秘密。

三人在此处耐心等待了两日，程豪自静坐中淡然开口道：“有人来了。”

一阵叽叽喳喳的猴子叫声突然回荡在沼泽之内，雪亮的刀芒毫无征兆地悬在了林白的头上，刀锋冷冽，激得林白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炼气六层！莫云生、程豪你们两个人怎么想的？将我唤至此处陪这小辈郊游？”

莫云生看都不看，“你若杀了他或废了他，那传承之地就再难打开了。”

“哼！”半空中传来一声冷哼，树冠丛中哗啦啦一声响，窜出一个浑身精瘦的修士，此人留着八字胡，一脸猥琐之像，不怀好意地盯着林白看个不停。

林白此刻冷眼抬头看去，只见一只巴掌大小的灰色丑陋猴子双手捧着一把小刀，正冲着林白龇牙咧嘴，它的长尾巴勾住枝杈，吊在林白头顶的位置。

这猴子竟也有筑基的实力。林白心底微凉，如今群狼环伺，形势对他来说极为不利，不过从莫云生刚刚的话中分析，开启传承之地除了要九块石碑之外，石碑的主人也要在场，这说明在开启传承之前并不会有不长眼的人对自己出手。

“皇一宗蒙奇，擅长御兽之术，此人心狠手辣，手段阴毒，我也不愿轻易招惹。”程豪在林白耳边传音道。

林白扫了程豪一眼，微微点头。

“两个人嘀嘀咕咕什么呢？”蒙奇单手一招，林白头上的小猴哧溜一声钻进了他的袖口中，从他胸前露出了脑袋来，他看着林白阴笑道，“小子，既然莫云生说你有用，那便暂时留你性命，只是不知程豪有没有告诉你，我这猴子可是吃人肉喂大的。”

林白摇头不语，懒得理他，那蒙奇似是羞恼成怒一般，跳起来道：“你不信，老子现在就让它啃你一条手臂下来！”

“蒙奇道友这么多年了还是如此喜欢欺负小辈吗？”自北方的天空之上，一男一女似闲庭信步般飘然而至，这两人都是一袭白衣，面貌俊美，颇有些神仙道侣的模样。

“西门欢道友，潘雪道友，数十年未见，风采依然。”莫云生起身抱拳道。程豪这边也是对两人微微点头见礼，全然不像蒙奇到来时一般。

“这位小友应该就是第九石碑的主人了吧。”西门欢折扇轻摇，笑着开口道，旁边的潘雪也是一脸好奇地上下打量着林白，不过并未开口说话。

林白抱拳道：“在下林白，身边确有第九块石碑。”

西门欢笑道：“我说莫云生为何火急火燎地传讯我二人来此，其实从合欢宗来的路上在下已经猜到了七八分，不过没想到小友这般年轻。”

这二人乃是青洲六宗合欢宗的弟子，实则是一对道侣。外界多传合欢宗弟子生性淫邪，多修炼的是采阴补阳或是采阳补阴的邪术，为青洲同道所不齿，实则除了少数修士之外，合欢宗上下都修炼的是阴阳互补的大神通，挑选道侣也是极为苛刻，一般选定就不会再换。

合欢宗合击之术青洲冠绝，若施展合击之术二人为道侣，则威力更上一层楼，这也是为何场内几个筑基修士都对二人礼让有加，这二人若是联手，连金丹修士都能阻拦一二。

不一会儿又有三个修士姗姗来迟，这三人全部都来自一些林白未曾听说过的三四级宗门，在此倒是不敢造次，即使对林白也是微微颔首见礼。

林白沉默，这几人的修为最低都是筑基初期，炼气期的林白在其中显得格格不入，不过让林白略感安心的是这几人虽熟识颇久，彼此之间依旧是隐隐防范，特别是对一个名叫杜兴元的来自四级宗门的修士，不少人都流露出明显的敌意。

通过程豪的暗中传音，林白了解到，这九块石碑分别记载了传承之地的具体位置，进入方法和深入天冥山脉的安全路线，以及五关考验的详细情况，而林白手中这块石碑则记载的是传承之地的来由，也是单从记录内容来讲最没用的一块石碑。

而这名叫杜兴元的修士，当年一人独占三块石碑，这三块石碑分别记载了传承之地的具体位置和进入的安全路线，以及第一关的内容，当年此人曾一人深入天冥山脉，乃是这九人中唯一一个见过传承之地全貌的人，只是此人不知开启传承之地的方式，最终抱憾离去。

其后数年，莫云生和蒙奇分别从杜兴元手中取得一块石碑，莫云生通过蛛丝马迹猜到这传承之地所藏何物，这才千辛万苦将九人聚集，共探大秘。

程豪传音道：“这几人中，莫云生和蒙奇最是歹毒阴险，当年也不知施展了什么龌蹉的手段来诓骗杜兴元。”

林白心中暗道，若不是莫云生将石碑骗到手，怕是这九人一辈子都不会有聚齐的时候，如此说来这石碑在莫云生手中发挥的作用更大一些。

林白这边暗中将场内的局势理了个透彻，另一边莫云生见众人到齐，朗声道：“诸位道友，如今九块石碑齐聚，还请蒙奇道友为我等指条明路，我们共同开启这传承之地。”

蒙奇冷笑道：“我这石碑之上有上百条明路，你不先将那传承之地的位置说出，我如何为你指路？”

莫云生微微一笑，躬身道：“是在下考虑不周，让诸位道友见笑了。”言罢此人从袖中取出一块玉简，单手一扬抛向了蒙奇。

蒙奇接过玉简沉吟片刻，微微点头道：“我知道了，你们跟上我就好。”

“杜道友曾去过传承之地，还请代为辅佐蒙奇道友。”莫云生突然转向杜兴元道。

“哼！莫老鬼，你直说不相信我便是，何必装模作样，惹人恶心。”蒙奇抬腿走到沼泽地边缘，从储物袋中取出一把阵旗来，他每走一步就在地上插下一支阵旗，随手打出一道法诀，随着他步子徐徐加快，地上的阵旗数量也越来越多，渐渐勾勒出阵法的模样。

蒙奇抬手打出最后一道印诀，整个阵法蓦然间金光大亮，他又随手取出数十种叫不出名字的材料，张口喷出一团烈焰，这些材料遇火便化，融化成一团五颜六色的液体，在蒙奇操纵下这团不规则蠕动的液体化作一条条丝线，缠绕在每一支阵旗之上，顿时百支阵旗无风自动，一股莫名的能量在旗阵中盘旋上升，使得周围的空间有些扭曲。

蒙奇也不理众人，当先一步跨入阵中，身形一闪消失不见。杜兴元第二个踏出，他眼中闪过一抹肉痛，从储物袋中取出三枚上品灵石放入阵中，顿时那因蒙奇传送而黯淡的阵法再次亮了起来，他毫不犹豫一步踏入，追随着蒙奇的步伐而去。

林白也学着众人的样子，在程豪进去之后取出三块上品灵石放入旗阵。身形化作虚无消散。

刚一踏入，林白只觉一阵头晕目眩，一股前所未有的巨大撕扯力从法阵传递到他的身上，仿佛要将他的神魂撕碎，林白挣扎着睁开双目，在光怪陆离的空间通道内看到了他永生难忘的一幕。

一只长满绿色鬃毛的大爪撕裂了空间通道的壁障，蓦然探入，从林白面前一把捞过，又徐徐退却。

林白目瞪口呆地看着这山岳般的绿爪从自己面前扫过，带起的腥风将这临时搭建的空间通道吹出了数道裂纹，他实在无法想象这天冥山脉内究竟寄居了什么样的怪物，能够无视空间规则进行捕食。

这位火风林前辈想必除了丹药造诣颇高之外，修为应该也到了化神境界，林白暗自想到，独自深入天冥山脉留下传承，单这不知名巨兽的一爪，就不是寻常元婴修士可以接下的。

许久之后，空间波动慢慢消散，林白晃了晃脑袋，发现自己正站在半山腰一处凸出的岩石上。

林白抬头望去，断然否定了自己的猜测。此刻的他并不在山上，而是在一处巨大的天坑壁上，这天坑宽约千丈，宏大而深邃，神识无法穿透的迷雾从天坑边缘倾泻而下，填满了整个天坑，仿若神迹。

林白俯首向下，脚下是难以望穿的深渊，阵阵诡谲莫辨的声音自下而上传来，传到林白的耳中顿时化作了惊天的咆哮，这一瞬林白如同一只蚂蚁静静趴在地狱的入口，感受神魔的恐怖。

一只百丈长短的千足虫从林白所在的平台下方爬过，乌金色的虫壳散发出冷冽的光泽，它爬行过的地方，地面千疮百孔，都是被虫足戳出来的大洞，这巨虫伸起两根触角，探测着周围的动向。

“噤声！”一只大手压着林白的脑袋把他按在了地上，众人亦是将修为波动压制到最低。

“这是数万年前九洲星修士抵御外星修士入侵的上古战场。”程豪不知何时出现在了林白的身边，平静传音道：“这天坑应该是大神通修士斗法时所留，这里的生物受残留的灵力影响，都变异成了怪物。”

林白暗自奇怪，理论上说程豪应是第一次来到此地，却仿佛对这天坑极为了解。

“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把石碑都拿出来，等着被这怪物吃掉吗？”蒙奇显然也被这怪物吓得不轻，他身边的猴子蜷缩在他的胸前的道袍中瑟瑟发抖。

“张道友。”莫云生转向一个驼背瘸腿的老者，这老者同样来自四级宗门，浑身发出浓烈的腥臭味，让林白忍不住皱起眉头。

“交给我便是。”那张姓老者闻言点头，众人依着张姓老者的吩咐，将九块石碑围成圈，分别坐在石碑顶上，双手结了个奇怪的手印。随着张姓老者不断开口，众人手中法诀逐渐变换，一个个符文从九人指尖飞出，一一落在各自的石碑之上。

随着九人的手印逐渐复杂，九块石碑蓦然间由黑变红，其上的上古文字逐渐融化，化作一道道细流，以某种莫名的规则重新聚合在一起，在九块石碑上空形成了一个微型的法阵。

“血！”张姓老者一声暴喝，九人齐齐咬破舌尖，对着法阵喷出一口血箭，那法阵吸收了九人的血液，蓦然间光芒大亮，蒙奇毫不迟疑抽身跳入阵中，精光一闪就不见了踪迹。众人不甘示弱，纷纷跃起，待到九人从石壁上消失，那血色法阵随着九块石碑缓缓消散。

此时出现在九人眼前的，是一条狭长的通道，曲径通幽，不知前方延伸至何处。

“杜道友。”莫云生开口道，“这第一关可曾提到此地？”

杜兴元看着这周围，神色亦有些感慨，他缓缓点头道：“穿过这条小径，前面便是第一关的训练场了。”

莫云生点了点头，众人从这通道口鱼贯而入，疾走了半个时辰，眼前豁然一亮。

眼前是一处极大的演武场，林白粗略估计此地应有数百丈的长宽，演武场内铺满青石板，略有些湿滑，每隔十几步就有一个草人矗立当场，草人密密麻麻有数千个，神色呆滞地看着这群不速之客。

“有趣！”蒙奇神识扫过附近，没有发现什么潜在的危险，他从储物袋中取出一把飞剑，并指如剑，单手一指，这把人阶上品的飞剑发出一声厉啸，如一抹电光从其中一个草人脖颈上划过。

没有割裂枯草时的沙沙声，那把飞剑无声地在半空中肢解，碎成一地残渣。

“无效攻击。”一个机械的声音回荡在演武场中，久久不曾消散。林白抬眼四顾，感觉一个傀儡此刻正在暗处窥伺着场内的九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