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尘缘难尽

    凡人，这个词对于林白来说已是十分陌生，走在县城熙熙攘攘的闹市上，林白恍如隔世。幼时的林白，最期待的事情就是每年城里庙会的时候，跟着父亲坐着驴车到城里去赶集，周边几个村镇上来赶集的人摩肩接踵，人声鼎沸，林白紧紧抓着父亲的袖子，眼睛在冰糖葫芦，油炸糕上流连忘返，而林善总是大笑着摸摸林白的小脑袋，用两个铜板买一根糖葫芦给他吃，那些年，日子虽过的贫穷却也其乐融融。

又是一年庙会，街上的糖葫芦依旧香甜，林白却已经与这俗世格格不入。

“听说了吗，林家的小姐林瑶，许配给县令家的公子啦！”

林白转头望去，两个青衫小厮正倚在茶馆前的马车旁相谈。年纪大点儿的口若悬河，侃侃而谈，年纪小些的一边磕着瓜子一边不住地点头，眼睛不时瞟向茶馆儿里的公子哥儿，注意着主子的动向。

“那可不，听说聘礼都下了，今天在万福居办订婚宴呢！啧啧啧，大人物可是来了不少。”

“是啊，听说知府大人都送了贺礼过来。”

“县令家的公子一表人才，与林家小姐倒是男才女貌，极为般配啊。”

林白怔怔地呆立原地，手脚止不住地颤抖。林家小姐？林瑶？瑶儿今年都十六岁了吧。那个流着鼻涕，像个小跟屁虫一样黏着林白的妹妹，那个林白离去时拉着他的手哭嚎着求他别走的妹妹，转眼，已经是出嫁的年纪。

林白抽了抽嘴角，再也抑制不住心底的悸动，朝着万福居缓步而去，今天的他，将以兄长的身份，以林家长子的身份，出席妹妹的订婚宴会。

穿过这闹市，初映眼帘的便是一座三层酒楼，雕梁画栋，古色古香，正是这镇上最大的酒楼万福居。今日这万福居门内厅堂前人头攒动，往来之人锦衣貂裘，都是些体面人物，更有数十名壮汉挎刀而立，面沉如水，目光如电，一看就是武林好手。

林白站立别处，神识远远放出看到这一幕，心中像打翻了五味瓶，五味杂陈。这些幼时只能仰望的县里的体面人物，如今皆为他林家大婚而来，众生百态，世事轮回，此刻林白隐约间有些明悟。

“林主簿到！”万福居酒楼跑堂的小子拉长声调吆喝了一声，只见一台小轿就稳稳当当地落在了酒楼门前，帘子一掀，林善满脸堆笑，左手持一串念珠，右手遥遥地伸向迈开步子迎上来的县令大人。

“哎呦，亲家公，你可是让我好等啊。”这县令一身朱红袍子，脸上尽是丰腴之态，此刻拉着林善的手埋怨道。

“真是对不住大人了，刚刚有些紧急公事处理，林某这才来晚了，是我考虑不周，待会儿林某自罚三杯！”林善微微躬身，满脸歉意地说道。

“哈哈，你这个人，今天这大喜的日子还忙得团团转。”县令笑道，“别在外面站着了，宾客都来的差不多了，里面请吧。”

“请！”

林白远远看着林善随着那县令进了万福居，迈了一半的步子猛然间止住，那一声阔别多年的“爹”也卡在喉咙眼儿，最终没有喊出。

就在此刻，林白猛然间意识道，逃亡中的自己，根本就没有见家人的资格！

若是被那追踪而来的化神老怪得知自己在楚国出现的消息，那自己的家人……林白无法想象会有怎样可怕的事情发生。

王宇虽死，但那青阳宗王宇本家的王长老，同样知道林白的底细，难保那老怪不会追踪到此！若是贸然相认，万一那老怪前来看出端倪，展开搜魂术法，只怕不仅林白，整个林家都会遭逢大难！

不能见！林白毫不迟疑地转身，他的心在滴血，面色却依旧冰冷。实力！林白在内心狂吼，没有实力的他，有宗门不敢回，有家不敢入，这一切都是因为，他的对手能轻易摧毁他的一切，所以他小心翼翼，如履薄冰，他害怕那随时可能降临的可怕对手将矛头对准他的亲人，那将是林白生命无法承受之痛。

坐在二楼窗边的林善似心有所感，他将目光投向窗外的闹市，一道黑色的身影忽然间映入他的眼帘，那身影逆着人流而去，最终堙没在人潮，消失不见。

“父亲你怎么了？”温柔舒缓的女声在林善耳边响起，林善愣了愣回过神来，在他的右手边上，一个正直碧玉年华的女孩子一脸关切地问道，眉宇间隐约与林白有些相似。

“没什么，”林善饮了一杯酒，眼神中愈发柔和，“只是突然就想起了你大哥，这小子，妹妹订婚了都不知道吧。”

林瑶眼中露出追忆，微笑道：“那我们打个赌，我猜大哥一定会知道的。”

“傻闺女，你大哥远在吴国呢。”林善慈祥地摸着林瑶的头笑道。

“大哥可是仙人呀。”林瑶眨着大眼睛俏皮地说道，“仙人不是什么都知道的吗？”

“哈哈哈哈。”众宾客的欢声笑语响彻了整个万福居，笑声穿过屋顶，远远地发散开来，林白回首望去，万福居的雕梁画栋已经变成了天边的剪影，那笑声如梦似幻，与他相距甚远。他心中迷茫，步履踉跄，恍惚间出了县城，觥筹交错，轻歌曼舞，俗世的一切仿佛也随着那远去的万福居一般，在林白心中化作模糊的剪影，渐行渐远。

三日后，打放牛村东头的山路上来了个老道士，这老道一身乌黑油腻的破烂道袍，邋里邋遢，花白胡子花白头发，左手擎着一酒葫芦，走路踉踉跄跄，活像街边的醉汉。

这醉老道随手显露一些道法，惊退了调笑的孩童，唬得看热闹的村民们诚惶诚恐，长跪不起，直呼老神仙，最后由着村长小心翼翼伺候着，请到了家中。

众人问起老神仙为何来此，这醉老道摇头晃脑，神叨叨一番乱侃，村民们丈二和尚摸不著头脑，都是一知半解，大概听出了老神仙云游天下，途径此地见三面环山，钟灵毓秀，一条玉溪如绸自山涧绕至村前，正是气运自古来，福人居福地。这卧牛村正是一处绝佳的风水之地，不过被这村名镇住了气运，老神仙不忍这宝地蒙尘，就想替卧牛村改个名字，替村民转转气运。

众人听了自然不敢怠慢，收拾了一堆细软，宰杀了家里的猪羊，在村口摆下祭坛，当日就由村长主持了村里的更名大会。

这老道二话不说，抬起右手，刷刷刷三下，就将村口石头上“放牛村”三个漆红大字抹了个平整，引得围观的村民纷纷叫好，有几个将信将疑的村里后生也打消了心中的疑虑，眼中愈发恭敬，若是寻常江湖骗子，哪里有这种手段？

老道饮了一口葫芦里的酒，推开了村长递过来的笔墨，随手捡了根枯枝，就这般在青石上刻画起来。老道手腕翻飞，笔下游龙，众人定睛一看，“藏龙村”三个大字字字入石三分，颇有气势。

这老道也不多留，改完就要走，任凭村民苦苦挽留也不动摇，只是临走前嘱咐村民，对外要说是村长主持改的，免得泄露天机，宝地变废地。众人自然连连称是，千恩万谢地送走了老道，美滋滋地把改名之事上报了镇中。

而村民们所不知的是，短短几日时间，楚国数个村落皆改名“放牛村”，被外人问起，无一例外都说是自愿改名。不过山野之人消息闭塞，几处村落又相距甚远，此事并未引起波澜。

数日后，楚国西郊数十里外。

这里是一片巨大的沼泽地，烈日当头，腐泥沼泽土被灼烤出一股腥臭，此地毒虫横行，平日里鲜有人迹，猎户们也少有踏足，无数藤蔓盘根错节，肆无忌惮地疯长，长年累月把几条小路也遮住了踪迹，此地也就愈发的人迹罕至。

林白踩在树梢上，皱眉观察了片刻，抓起手边一根儿臂粗细的藤蔓，手上发力，一大片藤蔓被林白猛地扯起 摔在一旁。藤蔓之下，几百块碎石散落在烂泥地中，不少已经覆上了青苔，看不出本来面目，但在研究阵法的修士看来，这碎石摆放看似杂乱无章，却实有阵法大道蕴含，只是上古传送阵法早已失传，能看出此地不同寻常者不少，能看出此地是上古传送阵的人就凤毛麟角了。

林白自然不懂阵法，不过从苍云子临行前给予他的地图玉简来看，确是此地无疑，他神识扫过，隐约可在碎石上瞥见一些繁杂的纹路。

林白跳上树梢遥望楚国的方向，远方的城池已经缩成一个黑点，他从储物袋中取出一双草鞋轻轻放于传送阵边，那是他跟林善周游天下时所穿，虽然已经破烂不堪，林白却依旧珍重地放于储物袋中，难以舍弃。

“这双鞋就当儿子……落叶归根了。”林白眼角有泪水滑落，他目光露出坚定，珍重地取出五枚闪耀着光芒的上品灵石，被林白一一放入上古传送阵内，一道巨大的光柱将林白完全笼罩，眨眼间化作一道白芒消失不见。

林白走后，这存在了无数岁月，残破不堪的传送阵终于承受不住庞大的灵力，轰然崩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