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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传其一.九王薨

书名:十梦 作者:老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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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传其一.九王薨

    庆王冲趴伏在不息之台的边缘,于战栗中探出脑袋,望向下方。九天之上,罡风凛冽,吹散了白日里聚集的云霞。夜凉如水,也通透如水,让庆王能够轻易看清下方的灯火。

赶来围攻锦官城的反贼所点燃的火把,在黑夜之中化作了一条盘桓蜿蜒的火龙,延绵数十里,直达乾坤交泰之地。

庆王小心翼翼地撑起双臂,手足并用,缓慢地倒爬了回去,而后颤颤巍巍地站直身子。羸弱的身躯被被席卷而来的罡风扫过,几欲站立不住,惊得他急忙抓住身后的天心阁敞开的窗牖,方才稳住身姿。

庆王从前额到后背已经生出一层细密的汗水,他用尽全身的力气死死扣住木质的门户,摸索着走回了天心阁内,心中暗道:“我一个铜子都不会留给你们”……

夏宫金光四溢,昼夜不熄。四面无墙,六十四根裸露的金柱撑起一整面金顶。看上去不似中原风物,倒有些西戎宫殿的味道。

没有户牖的遮蔽,礼王象可以直接看到外面发生的一切,虽然被金光和热力所扭曲,但各色人物依旧轮廓分明。

礼王喝光了夜光杯中的罗浮春酒,想要再往其中添些,却发现玉桌上的几个琉璃瓶内皆空无一物。礼王正欲发怒,忽然想起自己从全国各州郡搜刮来的稚子美人,都已死走逃亡,如今,只留有他一人在这夏宫之内。

礼王苦笑着摇了摇头,从深陷的松软棉垫中拔出肥硕的身体,端着空杯,迈着方步,走向夏宫的廊柱……

“母后,母后”,越王姜汝拍打着吉祥天宫紧闭的铜皮大门,原本白皙稚嫩的手掌红肿淤青,快要渗出血来。

屠苏肆远远站在吉祥天宫外的广场上,她的右臂被冢宰屠苏北紧紧扣住,不让她靠近吉祥天宫。虽然贵为太后,她也只能默默垂泪,不敢忤逆自己的父亲。

屠苏九和屠苏羽两兄弟各执兵器,守卫在吉祥天宫宫门外两侧。任凭越王如何呼号,也无分毫动摇。

苍梧城内外更是一片宁静,百姓安居乐业,鲜有人发现城垛上的守卫尽皆换作了屠苏家的私军……

药师国黑旗军攻破凉都城西门的消息传来之时,雁王鸥别方才出寝。满朝文武早已习惯雁王的晚起,所以勤政殿上并无一人等候,都各自回家收拾细软去了。

雁王想要唤人更衣,却发现无人应答。鸿亓宫外不断有人影从纸糊的窗页下跑过,噪杂的脚步声频频传来。

雁王心胸豁达,并不计较。他独自起床,也懒得洗漱,直接从衣架上取下王袍玉带,自己披挂起来。穿戴齐整之后,雁王推开寝宫的大门走了出去。

初冬正午的阳光温暖宜人,垂照在了他的身上。雁王昂首挺胸,舒展四肢,悠长地打了个哈欠。然后用力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抠去眼角的残垢,随手抹在股侧。再睁开双眼的时候,黑色的火焰已经爬上了西门牌楼,映入了他的眼帘……

不息之台已逾千丈,却依然在缓慢生长,托着建在高台中心的楼阁不断拔高。不要说箭矢飞石难以企及,就连骑着飞兽的武将也抵达不了。

九天的罡风将楼阁四壁的户牖从框格上吹落,不知飞到哪里去了,阁内一应轻便之物,也都随风而逝。拳头大的珠玉满地乱滚,碰撞到一起,纷纷碎裂,化作飞灰。只留下足秤的金盏银盘,散落了一地。

庆王紧紧抱住用黄金浇筑的王台,瘫倒在地上,两股战战,身边堆积的金银财宝此时并不能给他带来一丝暖意,甚至连刺骨的罡风也不能为其遮蔽,任凭它们刀子一般割过庆王的脸项。

因为低温和脱水,庆王已经几次陷入昏迷,却又被辘辘饥肠中火烧般的灼痛感所惊醒。饥饿和高烧终于摧垮了他的理智,庆王冲抓起一把铸有自己侧面浮雕的金币,疯狂地塞进了嘴里……

大火已经烧了七天七夜。环绕着夏宫堆积的柴堆在烈焰的灼烤下发出清脆的炸裂声,松木的油脂被高温煎熬,不断渗出,旋即又被引燃,激发出更为猛烈的火势。

礼王将手中的夜光杯抛出夏宫之外,还未落地,便被热力所毁,在半空中就已化作一团烂泥。被夜光杯的残骸激荡而起的火焰扑面而来,礼王却不为所动。青色的焰头被夏宫绽放的金光阻挡,再难近前一步。

庆王斜靠在身边的一根金柱上,抚掌大笑,面带挑衅,目光越过火堆看向远处临时搭建的高台上端坐着的介卿光禄勋刘奚。于高处俯视着夏宫的光禄勋也看到了走到宝殿边缘的庆王,二人目光相遇,他也同样露出了嘲讽的神色。

庆王与之对持片刻,随后站直身子,离开了方才倚靠的金柱,转身向夏宫内走去。他伸出左手,摸向自己的右肩,一股热力从掌中传来,不似早先的凉爽……

越王嘶哑的哭号声越来越小,拍打铜门的声音也几欲不闻。屠苏九瞄了一眼自己的十弟,又望向站在远处的父亲和姐姐,不知在想些什么。

屠苏羽心有所感,也斜眼看向吉祥天宫的大门,似乎能看到扑倒在门后,已然声嘶力竭的侄儿。他的嘴角下弯,脸上露出一丝怪异的表情,分辨不出是惋惜还是不屑。

“走吧”,冢宰拉着泪眼涟涟的越国国母,走向王城南门,“这般痴蠢的孩儿,不要也罢”。

听到孩儿两字,屠苏肆如遭雷谴,浑身颤抖不止。屠苏北察觉到她的异像,正要开口询问,忽然感到一阵巨力传来,将他推倒在地。

屠苏肆挣开父亲的手臂,向着吉祥天宫跑去,即便看到拦阻在宫外的两个弟弟拔出兵刃在手,依然坚定不移地迎面冲了上去……

雁王双臂后撑,仰面坐在勤政殿外的石阶上,面前的广场上空无一人,他独自享受着冬日的暖阳照拂,仿佛王城外的喧嚣与他没有关系。

烧毁了西门牌楼的黑色火焰非但未熄,反而以燎原之势扩散开去,将西城化作一片火海。黑烟夹杂着灰烬随风飘来,盘旋在王城上空,经久不散。

雁王登基虽已历经十七年,却少理朝政,每日都如同睡不醒一般,慵困疲惫,懒说懒动,将国事付予朝臣自行处理。如若不是雁国根基稳固,他又手握重宝,只怕不待外国入侵,就早被赶下了王位。

日色逐渐阴沉,雁王觉得肚子有些饥饿,抓起身边的青色权杖,借力站了起来,顾不得拍去屁股后面沾染的灰尘,径直向勤政殿西侧,仆役所住的奚人居走去……

各路州府赶来的叛军发起了攻城的战斗,一座座巨大的投石机架设起来,在黎明初现的时候便开始向城内抛射出斗大的石球和点燃的油桶。

守城的王师面对数十倍于己的叛军,早已万念俱灰,心知必败,却迟迟未等到弃械投降的诏令,只能负隅顽抗。

白鸮的第一声哀鸣声从王城中响起,音色高亢刺耳,直穿云霄。锦官城内外原本响彻天际的厮杀声,弓弩发射的弹弦声,火焰燃烧的裂帛声,石块砸落城墙的垮塌声,一时间都归于了沉寂。所有人暂时放低了手中的兵器,耐心地等待着第二声哀鸣的到来。

王城正中的不息之台终于停止了生长,化为一座千丈的墓碑,诡异的矗立在天地之间……

金光盛极而衰,被愈加猛烈的火焰逼退,最外围的金柱已经被薪火烤作赤红,隐约有金色的液滴熔落下来。

礼王缩在夏宫正中的王台里,只觉得身边的空气越来越凝重,让他有些呼吸不畅。座下的王台的温度也逐渐升高,变得灼热不堪忍受。礼王只好绷直身子,站在王台之上。但空中的热气更是炽烈,吸入肺中,如遭火燎一般。他已顾不得君王威仪,亲手扯掉了层层披挂在身的王袍玉带,将自己剥了个精光,却依然止不住如雨而下的汗水。

整座夏宫变得如燃烧的火炭一般,通红透亮。大块金色的熔液从金柱和金顶上流淌下来,掉落在地板上,立刻激起了一片火焰。

礼王象依然屹立于王台,赤裸的肌体覆盖着一层金色的皮壳,俨然已成了一座黄金雕塑。他躬身弯腿,双手掐住自己的脖子,豹眼圆睁,敞开大嘴,不知是因为窒息,还是在大声呼喊,已无人知晓,他永远停留在了这一刻……

屠苏九拖着自己姐姐已然断作两截的躯体,穿过吉祥天宫西侧的花门,想要将尸块抛至琉璃井中。方才正是他无情出手,将屠苏肆斩杀当场。

看着自己的女儿已无生机的残躯,在地上拖出两道血痕,屠苏北最终还是选择背过身去,望向南方的毗湿奴宫尖顶上栩栩如生的大鹏金翅鸟造像,沉默不语,亦无喜无悲。唯有屠苏羽,面露不忍之色,双臂环抱,将一对峨眉刺紧紧地搂在胸前,不断地摇头叹息。

等到屠苏九处理干净,从花门下穿行回来的时候,他们的父亲已经离开。只留下了十弟一人还立于吉祥天宫外,堵在铜门的正中线上。

屠苏羽依然保持着刚才的姿势,环抱着双手,满脸的虚情假意。只是在他的腰间,多了一把兵器,如刀又似钩,造型古朴,锋刃处闪耀着丝丝紫光,垂挂于侧。

在屠苏羽身后,吉祥天宫的铜门紧闭如旧,只是再无任何声息从中传出,唯有一片死寂……

药师国的铁骑突破了凉都城的守备,直奔城中王城而来,一路势如破竹,没有遭遇任何抵抗,真入了无人之境。

黑骑军游击将军唐骏一马当先,手握八狱枪,挑开鸿亓宫的大门冲踏了进来,却发现此地已经人去楼空,连金银细软也被尽数取走,气得得哇呀呀胡乱大叫起来。

王城之中非但百官无迹,连众多的杂役奴仆都逃了个一干二净,上百间房屋内的古董财宝也随之席卷一空,只留下了一座赤条条空城。

黑骑军遍寻王城,也找不到雁王鸥别的踪影,只在勤政殿旁宦官所驻守的奚人居里找到了几具不知因何原因,化作干瘪枯萎的尸体,尽皆穿着黑骑军的甲胄。

最后,一无所获的黑骑军只好一把火点燃了这里,将鸿亓宫烧作了一片白地……

以上,九王薨,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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