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青衣.离合

    绕过青野源（1）错落四散的温泉眼，继续南下，出狱门关（2）便不再是楚国辖属之地。一片广袤的草海，将中土华族（3）和南蛮部落隔绝开来。

这片草原看似丰美，却暗藏凶险，其下溶洞遍布，贯通地渊，人畜一旦踏破浮土，便会滑落至万丈深坑之中，尸骸无存。所以这里牛羊牲畜不能放养，五谷菜蔬不能耕种。便是江湖上成名已久的游侠儿路经此地，如果没有一个熟知地貌的向导，也多半会一脚踏空，命丧于斯。

传说百年前，这里发生过一场规模庞大的仙人私斗，遍及所有中土仙山的道统和门派，都派遣了弟子前来，甚至有神秘恐怖的南蛮巫师和蛊婆参与其中，留下了不少奇诡的传说。

再往南去，便是一片连绵的荒野大山。四绝图志上称其为鹊山（4），是中土以南最为广阔的一片山脉，其上重林叠翠，木气斐然。其下地火活跃，时有浓烟涌出地表。山中虽有金玉，也产妖魔精怪。山壑间多有蛮族聚居，服饰风俗不类中土，且巫蛊横行，活祭杀生不在话下。

所以对于中土华族来说，鹊山中繁衍的南蛮都被视作茹毛饮血，与禽兽无异的野人。其实不然，这里虽是穷山恶水，缺少统一的政权和教化，此地的族群也凭一己之力，开辟出诸多良田桑植，过着耕织渔猎、自给自足的生活。

“中”，栖息在龙血树顶的乌隹（5）在青衣的一声轻叱中应声落地，胸口被短剑洞穿，此时气息已绝。这只乌隹正在壮年，体肥膀健，定能换回不少竹米（6）。

青衣用乌隹肚子下面柔软的羽绒将短剑擦拭干净，插入别在花狸猫皮围裙左侧的剑鞘中。剑鞘皮色赤红鲜亮，鳞片密布，是她亲手剥下的一张火蟒皮制成。

算上这只乌隹，青衣今日已经打下了四只飞禽，足够换回十日的吃食。她将猎物绑在竹矛的一端，挑在右边的肩膀上，准备回部落找龙老花，用其中的两只大鸟换些盐米。

“剩下的一只红烧，一只做成风吹肉留着以后吃”，青衣暗自计划着，嘴角翘起，凤眼含笑，有如两弯新月。

不远处突然有些响动，引起了青衣的警惕，她将竹矛换到左肩，右手按住短剑的剑柄，微微蹲低身子。

这片深林妖魔出没，平日除了青衣之外，人迹罕至，连部落里最厉害的猎人也极少踏足。

响声又起，听起来像是重物碾断了地上枯枝的声音。青衣循声望向前方，同时将短剑缓缓拔出，握在手心，随时准备抛射出去。

前方的龙血树后一团黄影忽然冲出，青衣定睛一看，原来是一头金毛熊罴。这熊罴巨大无朋，肩高八尺，身长两丈，脸阔嘴长，粗大的四肢像一根根桥墩般牢牢扎在地上，非是一般的走兽可比。

金毛熊罴看到青衣后立刻人立而起，两只前掌向前伸出，乌黑的爪子长逾一尺，闪着金属的光泽。

“看剑”，青衣见这金毛罴作势欲扑，立刻投出手中的短剑，手掐剑诀，指向那头巨兽。

短剑剑身上一抹绿光浮现，在空中划出一道翠色残影，直刺金毛罴。人熊早有防范，未等短剑欺身，迅速挥出右掌。巨掌足有脸盆大小，却缺了一根爪指。

熊掌拍在短剑的剑身上，将其抽得横飞了出去，牢牢地插进熊罴左后方一棵水缸粗细的皴皮槐上，直没剑柄，未能伤到凶兽分毫。

金毛罴仰天长啸，仿佛是在发出胜利的嚎叫，一副志得意满的样子。随后四足落地，准备扑向只剩下一杆竹矛防身的青衣。

就在这个危机关头，“咔擦咔嚓”，连声脆响，一团阴影突兀地出现，遮住了金毛罴的半个身子，仿佛乌云盖顶一般。“滋呀呀”，随着木质撕裂的刺耳哀鸣声响起，整根巨大的树干，连枝带叶地砸了下来。

金毛罴被忽如其来的呼啸声惊呆，一时忘了躲闪，巨木直接拍打在它的后背上，将其压倒在地。任凭这熊罴怪力无双，也被砸得头晕目眩，一时挣脱不开。

青衣嫣然一笑，原来是她催动剑诀，将熊罴身后的皴皮槐拦腰绞断，令其栽倒下来，从而制服了这头凶兽。

“师姐救我”，压在树下的金毛罴忽然口吐人言，一个少年的声音自熊嘴里传了出来，似在向人求救。

“呵呵，看你还敢跟在后面吓唬师姐”，青衣巧笑倩兮，两只眼睛又弯成了一双新月。

“师姐误会，俺是怕师姐独自一人在外狩猎，遇着危险，所以赶来护师姐周全”，金毛罴大声叫道，语带哭腔，似乎受了莫大的委屈。

“好吧，信你这一回”，青衣走近熊罴，探出右手，在空中交叉划过，悬在半空中的飞剑随着她的手势，斩向倒下的皴皮槐，力透树干，将其砍作三段，却不伤树下的熊罴分毫。

金毛罴乘机一抖腰背，从树下钻了出来，而后又站立起来，如人一般，用前掌在周身拍打，震落满身的枯叶和灰尘。

“别拍了，咳咳，弄得乌烟瘴气的，咳咳”，青衣被熊罴拍落的灰尘呛得咳嗽连连，“你把这块木头扛回去吧，正好家里柴火不多了”。

“好咧”，金毛罴两只巨爪挥动，将原本压在身上的那段皴皮槐多余的枝干刨去，然后一把抓起，横放在自己的脖子上，前肢一左一右，从后面勾住树干的两端，跟在青衣身后往山下走去。

因为树干太长，频频被两旁的树木阻挡，气得金毛罴接连发出恼怒的低吼，惹得青衣呵呵直笑。

花了近一个时辰，他们才回到山下的三合院中，青衣指挥金毛罴放好树干，交代它道：“我去龙尾氏换些油盐，你就不要跟着师姐了啊，免得吓坏了别人。老老实实呆在家里，把柴火给劈了，等师姐回来给你做好吃的”。

“两只小鸡，哪够俺塞牙缝的”，金毛罴嘟囔道。

“青衣，且进庐来，为师有话要说与你听”，从正房里忽然传出一阵苍老的男声。

“是，师父”，青衣听到师父的召唤，急忙放下手中的野味，在东厢外的石缸里舀出一瓢清水，洗净双手，再用围在腰间的花狸猫皮围裙擦干水渍，一边整理衣角，一边走向师父所居住的正房。

尽管青衣早就学会了避尘咒（7），常有清气环绕周身，出入山林，衣帽也干净如新，但在进门前，她还是习惯从门框边取下拂尘，将全身拍打了一遍，这才推门而入。

房里没有点灯，四扇窗户紧闭，关上大门后，只有木板间的缝隙能透射进来几缕微弱的光线，让人勉强能够看清屋里的摆设。

青衣不用看也知道，师父肯定盘坐在靠着北面墙壁的正中间摆放的竹床上，因为十六年来，他未曾移动过分毫。

师父穿着的米黄色道袍鲜亮如新，不沾一丝俗世的污浊。他老人家虽然已经须发皆白，形容枯槁，但腰杆仍旧挺得笔直，只是一双手不知因何故而折断，无力的垂在身侧。幸亏师父道法精妙，能够以气御物，又经年辟谷，才不需他人服侍。

“金童，你且去后山练功，不要在门外偷听了”，师父沉声道。

“弟子遵命”，蹑手蹑脚挪到门外的金毛罴不敢忤逆师父，只好悻悻而退。

斥退了熊罴，师父又陷入了沉默之中，青衣只好垂手而立，静心等待。

“青衣，持盈决，你可融会贯通？”，沉寂良久，师父才开口问道。

“禀告师父，弟子数月来一直勤加修炼，已能够将飞剑随手而发，荧光满溢，算是掌握了诀窍”，青衣答道。

“你入我门下，已历多少寒暑？”，师父继续问道。

“青衣自幼无亲无故，幸得师父收留，抚养弟子长大，至今已蒙训十六年”，青衣拱手作揖，回答道。

“弹指一挥间，竟又过了十六载”，师父似有些唏嘘，“青衣，你天性聪颖智慧，十六年来，为师倾囊相授，你也不负为师所望，尽得真传。时至今日，你之道法已与我一般无二，为师没有什么可以教你的了”。

“师父通博古今，岂是弟子所能望项背”，青衣听出师父话中有异，急忙跪伏在地，“弟子方才入门，仅触毛皮，就胆敢自称掌握了诀窍，如此狂妄放肆，还请师父责罚”。

“青衣，你且起身”，师父柔声道：“为师非是怪你妄自尊大，你的性情如何，我又岂会不知”。

见青衣依旧跪伏不起，师父接着说道：“青衣，你与为师相伴多年，得我传授，却未得师门传承，不知道为师的来历，今日我便想要传予你知晓，你可愿听”。

青衣抬头看向师父，点头道：“师父待青衣如亲女，青衣也视师父如亲父，自然愿受师父的传承”。

“唉，接过为师的传承，便意味着接过为师的恩仇，你可要思虑清楚”，师父长叹一声。

“青衣已经想明白了，有仇我替师父报，有恩我代师父偿”，青衣答道。

“好，好，好”，师父连声称好，“不枉我待你如此”。

言罢，师父忽然双目圆睁，乌黑的瞳孔缩作一点寒芒。跪伏在地的青衣只觉得一阵目眩神迷，无数画面硬生生地钻进了她的识海之中，如同亲历一般。

熊罴金童从后山归来的时候，青衣正站在院子中间的石桌旁翘首以待，似乎是在等它。石桌上摆着米饭和青菜，还有一个瓦瓮立在一旁，正冒着袅袅的热气。

“师姐，俺在山里已经吃过野味，你不用等俺吃饭”，金童快跑了两步，又怕声响惊动了师父，马上慢了下来。

“师弟，来尝尝师姐做的红烧乌隹，过了这村可不知何时再有这店咯”，青衣面露微笑，两手把住瓦瓮的双耳，送到金童的面前，整整四只飞禽都被炖作一锅，散发着美妙的香气。

“那俺就不客气了，哇哈哈”，金童趴坐在地，双掌接过青衣递来的瓦瓮，将头埋了进去，猩红的舌头倒卷回来，把瓦瓮里的肉块带进嘴里。

金童一边吃一边含混地说道：“师甲，恁以后不揍红烧鸟肉了？”。

青衣伸手轻拍它的后脑，“师姐就要出远门了，你要好好照顾师父”。

金童听到她的话，赶忙放下瓦瓮，这才发现青衣身边的石凳上放着一个背囊，已经包好扎紧，鼓鼓隆隆的，不知装了些什么。急切地问道：“师姐要去哪，俺也要跟着师姐去”。

青衣答道：“师弟，你还未学好功夫，不能化作人形，不可以与师姐同去。况且师父还要有人照顾，你还是乖乖在家修炼，等师姐回来”。

“不要！不要”，金童硕大的脑袋像拨浪鼓一般摇动，大吼大叫起来。

“金童，不可造次！”，师父的斥责之声从正房中传来。

“呜”，金童发出有如受伤小狗般的哀鸣，却不敢再胡闹了。

“听话”，青衣温柔的摸了摸熊罴金色的毛发，随后提起石凳上的背囊，斜挎到身后，将背囊两端的布条在胸前扎作活结。

花狸猫皮围裙上依然插着那把赤红色剑鞘的短剑，青衣又从石桌旁提起一把金童从未见过的长剑。剑长三尺有余，剑鞘乌黑，剑铭上的字已被人削去，只剩下布满刮痕的金色底板。

青衣遥望北方，说道：“有些本属于师父的东西，我要替怹取回来”。

（1）青野源：位于楚国归妹州最南端的国土，温泉遍布，

（2）狱门关：楚国最南端的关隘，因其所处的青野源温泉密布，烟气弥漫，故而得名。也是狱门关宗门的通称。

（3）华族：中原地区蚕织染料发达，衣着华美，故称华族。

（4）鹊山山系：长菁海以南的广大山脉。

（5）乌隹：鹊山中分布广泛的一种体大如鹅，善于飞翔的鸟类，常筑巢于龙血树高处，母鸟多为黑色。

（6）竹米：鹊山中不息竹的种子，可煮食，香气清雅。

（7）避尘咒：道法，以清气环绕周身，令浮土飞尘不能玷污衣物。

其一、临窗十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