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4章 共甘共苦

顾延铮人当然没跑，他在灶房。

灶台上小火煨着一锅汤，从早上就开始炖了。

这汤是他专门为沈青梧准备的，来京市之前特意跟董老打听的，说是补气血、养精神的方子，里头搁了好几味药材。

炖了一下午，炖得汤色浓稠，满屋子都是药香混着肉香。

盛了一碗端过来，放在沈青梧面前。

沈青梧低头看了一眼那碗汤，鼻子先闻到了那股药味。药食这东西，任凭你搁多少肉、多少姜、多少红枣去压，那股子药味还是压不住，一个劲儿地往鼻子里钻。

看着碗里那层浮着的油花的汤，嘴闭得紧紧的。

顾延铮站在她旁边，手里端着那碗汤，碗沿都快凑到她嘴边了：“先把汤喝了，就喝两口，喝完再看书。”

沈青梧把脸往旁边偏了偏：“我不饿。”

妈呀，昨天顾延铮问她爱喝什么汤，她当时还纳闷他问这个干什么，原来是用在这上头。

众所周知，添了药材的汤，味道再好，也有一股子药味。

谁家好人没事喝这玩意儿？

就算知道那是补身体的，她也不爱喝哇。

“不饿也喝两口，你这身体需要好好补补。”

“哪里，我吃得不少。”

“不少？”顾延铮把碗又往她面前递了递，“那你怎么还没长胖？”

沈青梧瞪了他一眼，她又不是猪，哪能吃两天“饲料”体重就蹭蹭往上涨。

她不说话，脸偏着，不肯接碗。顾延铮也不催，就那么端着碗站着，等她。

两个人正僵着，院门响了。

“青梧？小铮？在家没？”大姑的声音从院子传进来。

沈青梧赶紧伸手去接顾延铮手里那碗汤，想赶在大姑进屋之前消灭，可她动作慢了半拍，大姑已经走到堂屋门口，一眼看见。

她看着顾延铮手里那碗汤，又看看沈青梧伸出去接碗的手，再瞅瞅两个人脸上那表情，嘴角慢慢弯起来了。

“哎哟，”大姑把东西往桌上一搁，“我这来的不是时候啊。”

沈青梧的脸一下就红了，比刚才被逼着喝汤的时候还红。

赶紧把碗接过来，低着头喝了一大口。

妈呀，这个味，药材的苦和肉的腻搅在一起，直冲嗓子眼，她忍着才没皱眉头，含含糊糊叫了声“大姑”。

顾延铮倒是一点没不好意思，把碗交出去之后，回头冲大姑点头：“大姑来了，坐。”

又去给她倒茶，好像刚才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

大姑在椅子上坐下来，瞅着沈青梧低头喝汤那个样子，笑了一声：“青梧，别不自在，都是自己人。”

沈青梧把碗搁下，脸上还红着：“大姑，您快别说了。”

“好好好，不说了不说了。”大姑嘴上应着，脸上的笑一点没收，“我就是过来看看你们。前儿听人说小铮来了，还一住这些天，我寻

思过来瞅瞅。”

转头看见顾延铮正提着茶壶从灶房出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语气里全是满意：“嘿，小铮做的不错，没想到啊。我原先还担心他一个当兵的，粗手粗脚的，照顾不好人。如今看来，倒是我想多了。”

顾延铮把茶杯搁在大姑手边：“大姑，我们很好，您不用操心。”

大姑端起茶喝了一口，又看了一眼沈青梧面前那只碗，碗底还剩着一小半汤。她朝碗抬了抬下巴：“喝完了？”

沈青梧点了点头。

“那就好。这汤小铮肯定费工夫了，别浪费。”

“你大姑父当年追我的时候，连碗面都不会煮。小铮比他有强多了。”

大姑又坐了一会儿，问了问顾延铮在京市能待多久，听说没剩几天，叹了口气。

“行了，我就是过来瞅瞅你们，看你们好好的，我就放心了。”

“不用送，你们两口子好好待着。”

沈青梧站起来：“大姑，吃了饭再走。”

“不了。”大姑笑得意味深长，“我在这儿杵着做什么？小铮没几天就走了，你们两个多待一会儿。”

说完不等沈青梧再开口，拉开门就走，步子还挺快。

院门合上。

沈青梧站在堂屋里，转过头来看着顾延铮。

“顾延铮，你是不是故意的？”

顾延铮正在收拾大姑用过的茶杯，听见这话抬起头：“什么？”

“那汤。”沈青梧朝桌上那只碗努了努嘴，“你是不是故意的？故意炖那么难喝的东西，还逼着我喝。”

顾延铮脸上的表情那叫一个真真切切的困惑。

回头看了一眼灶房的方向，又看了看桌上那只碗，眉头皱起：“难喝？”

“你说呢？”

“我觉得，应该挺好喝的。”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还挺笃定，甚至带着几分对自己手艺的满意，“我照着方子炖的，火候也到了，料也搁足了，闻着也挺香的，怎么会难喝？”

沈青梧差点被他气笑了：“闻着香？那你要不要尝尝？”

顾延铮看着她那表情，有点将信将疑，看了看碗底剩的那一小口汤，直接端起就喝。

“别喝，那汤都凉了。”沈青梧伸手拦了一下。

“没事，我身强体壮的，又没喝多少。”他把碗凑到嘴边，一口喝了。

然后站那儿不动了。眉头先拧起来，嘴角往下压了压，喉结滚了一下，咽下去。咽完之后把碗搁回桌上，沉默。

“怎么是这个味道？”

沈青梧看着他那个表情，没忍住，笑出声：“那你以为是什么味道？”

“我没想到会是这个味道……”顾延铮低头看了看碗，又抬头看了看她，脸上难得有点窘，“咋全是药味。”

“药材搁了那么多，能没有药味吗？这汤闻着是香的，喝到嘴里完全不是那个事。”

顾延铮不说话了，站在

那儿，看看碗，又看看她，还有点不好意思。

“那……不好喝就不喝了。”说着往厨房方向去。

“你干嘛？”

“把锅里的倒掉。”

“别倒。”沈青梧伸手拦他，“炖了一上午呢，倒了多浪费。”

“你不是不爱喝吗？”

“不爱喝归不爱喝，浪费归浪费。”

“再说了，你炖了一上午，又是药材又是肉的，就这么倒了，糟蹋东西。”

顾延铮想了想：“那我喝？”

“真的？”

“我炖的，我喝。”

“那锅里还有大半锅呢。”

顾延铮沉默，他大概是回味了一下刚才那一口的味道，脸上那点“我能行”的表情不太稳当。

沈青梧在旁边看着，嘴角已经有点绷不住了。

“太难喝了。”他到底说了实话，“明天换别的汤。”

“你刚才不是还说‘闻着挺香的’吗？”

“闻着是香。”承认得倒也痛快，“喝起来不是那么回事。”

“阿梧，你放心，下回换别的汤，肯定好喝。”

“嗯，那我等着。”

“不过灶上那锅汤，咱俩一起解决。这叫同甘共苦。”

顾延铮看着她，大概没想到她会主动说要一起喝。

“锅里的我喝，碗里的你喝。”

“凭什么你喝大的？”

“我炖的。”

——

顾延铮能待的时间不多，他最终还是要回羊城的。

他在京市这些天，白天办事，早晚围着沈青梧转。

临走前一天，把灶房里的东西归置了一遍，米面搁在该搁的地方，油盐酱醋摆了摆齐，又去副食店买了挂面，还有一些能放的干货。

“挂面搁在灶台下面那个坛子里，拿油纸包着，不会受潮。”

“还有那些干木耳什么的，没空买菜泡点，炒炒就能吃，”

“还有煤已经准备好，缺了跟大姑说。”

顾延铮说了很多，其实沈青梧她能照顾好自己，只是听着这些叮嘱，心里暖暖地，又有点酸。

第二天一早，收拾好背包，站在院门口。沈青梧送他出来，两个人在外头站着，天还没大亮，巷子里灰蒙蒙的。

顾延铮把背包带子正了正，看着她，过了一会儿才开口：“沈青梧，什么都没有身体重要。”

“我知道了。”她点了点头，语气认真，“之前就是太急了。放心，以后不会了。”

“嗯。我不能常来。以后我叮嘱大姑，让她多来看你。要是不好好吃饭、不好好睡觉，大姑会跟我报告。”

“你还让大姑盯着我？”

“盯着你。”他说得理所当然，一点不含糊，“你要是再把自己折腾成那样，我会记住的。”

“记住又怎么样？”

“等你回羊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