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878章 姐妹

莹莹第二天就来了。

贝贝正在院子里绣那批手帕，听见敲门声的时候以为是周婶买菜回来了，头也没抬喊了一嗓子“门没栓”。等听见脚步声不对抬头一看，门口站了个穿月白旗袍的姑娘，手里攥着个手包，头发整整齐齐披在肩膀上，脚上一双半旧的黑色皮鞋擦得锃亮。

两个人隔着半个院子对看了一眼。

贝贝后来跟周婶形容那一眼的感受，她说：“就跟照镜子似的，照的还是个会穿高跟鞋的镜子。”

莹莹来之前心里打过好几遍腹稿。她想着见面先说什么、后说什么、要不要先提玉佩的事、万一对方不认怎么办。齐啸云昨晚去她家送账本的时候把话说了，她当时端着茶杯没吭声，等齐啸云走了之后她在自己屋里坐了半宿，把他说的那些话翻来覆去嚼了一整夜。青溪镇、打鱼的、半块玉佩、赵坤的礼单。每一条都跟她心里存了十几年的疑问对得上。

她妈林氏从来没瞒过她莫家出事的事，也从来没瞒过她有个双胞胎姐姐的事。莹莹懂事以后林氏就告诉她了：“你有个姐姐，乳娘抱走的时候说是没了，但没见着尸首，娘不信。你往后要是碰见跟你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别怕，那是你姐。”

所以莹莹看见贝贝的时候没害怕，就是鼻子有点酸。太像了，像得她有点不习惯。她拿手包带子在手指头上绕了两圈，开口第一句话说的是：“你这院子种石榴树不种？我那边老城厢的房子天井小，种不了。”

贝贝把手里的针插绷架上，站起来拍了拍裤腿：“种。今年开春刚栽的，还没结果。你进来坐。”

莹莹跨进院门，在竹椅子上坐下来，把手包搁在膝盖上。贝贝给她倒了碗凉茶搁在旁边的石桌上，自己拉了把椅子坐在对面。

两个人又对看了一眼，这回莹莹先笑了：“你比我黑。”

“打小在码头上晒的。你比我白，随你妈。”

“你也随我妈。她那辈人讲究皮肤白，你养在渔船上晒成这个样子，要是从小在莫家长大，她肯定天天盯着你抹粉。”

贝贝咧嘴乐了：“抹粉？我天天早上起来拿河水抹把脸就算讲究了。有一回我养母拿蛤蜊壳磨了粉给我擦脸，我嫌腻得慌，擦完拿袖子蹭了，把我养母气得三天没跟我说话。”

莹莹笑得拿手包捂住嘴，笑完了把包放下，两只手搁在膝盖上，认认真真地说了一句：“我叫莫晓莹莹。妈跟我说了，我上头还有个姐姐，比你晚出来一会儿。你比我大。”

贝贝把手里的茶碗转了个方向：“我叫阿贝，养父姓莫，叫莫老憨。你要是不嫌我高攀，叫我贝贝就行。”

“什么高攀不高攀的。”莹莹眼圈又红了，使劲压了压才把话顺下去，“妈说了，当年乳娘把你抱走，是被人逼的。你这些年受的苦，莫家欠你的。”

贝贝把茶碗搁下来，摆了摆手：“先别说欠不欠的。我养父母把我当亲生的养，没让我饿着冻着，我爹还供我上了几年学堂。我过得不算差。你跟你妈这些年怎么过来的？”

莹莹把莫家出事之后的事简单说了——房子被查封，家产抄没，她妈带着她搬到老城厢的贫民窟，变卖首饰过日子。齐家念旧情，每个月让管家送点米面油盐接济着，但齐家也不敢明着帮太多，怕赵坤那边找茬。她上了几年教会学校，学了女红和洋文，出来之后帮着妈接些绣活维持生计。

“齐啸云他爸当年跟咱爸是拜把子的交情？”贝贝问。

“是。齐叔跟咱爸一块儿做过生意，后来莫家出事，齐叔不敢明着出面，暗地里帮了不少忙。啸云哥打小就常来我家送东西，他妈走得早，我爸出事之后他隔三差五就来一趟，帮着扛米搬煤球，什么活都干。”

贝贝听到“啸云哥”三个字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你跟他处得挺好？”

莹莹低下头拿手指头抠手包上的铜扣：“妈跟他爸当年给两家孩子定过娃娃亲。我从小就知道这事，啸云哥也知道。但他对我一直规规矩矩的，没越过分寸。我对他——我也说不清楚，这么多年了，他帮了我家很多忙，妈也中意他，可我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哪里不对？”

“他对我好是真好，可我说不上来那好里头有多少是冲着婚约来的，有多少是冲着我这个人来的。有时候他看我的眼神跟看他商行里那些账本似的，挺认真，就是不带热乎气儿。”

贝贝没接话，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莹莹抬头看她：“你跟他怎么认识的？”

“他来我这儿订手帕，送了俩纸

箱子料子，问东问西的，我还以为他看上了我这绣坊的手艺想压价呢。后来他问我玉佩的事我才明白过来他是来探底的。”贝贝把茶碗搁下来，“你别多心，我跟他之间什么事都没有。他送料子我照市价折算利润分他三成，生意归生意，人情归人情。”

莹莹被她这通直来直去的说法逗得笑了一声：“你这脾气跟我真不一样。我碰上这种事肯定拐八个弯才把话说清楚。”

“你那是讲究。我这是在码头上练出来的，你不把话摆桌面上，人家当你好欺负。”

两个人正说着，周婶从外头买菜回来了，一进门看见院子里坐了俩长得一模一样的姑娘，吓得菜篮子差点扔地上：“哎哟我的祖宗！阿贝你什么时候多了个双胞胎妹妹？早上出门的时候不还一个人吗？”

贝贝站起来帮周婶把菜篮子接过来：“周婶，这是我妹妹，从沪上老城厢来的，叫莹莹。往后她可能会常来。”

周婶拍着胸脯顺了半天气，凑近了看看莹莹又看看贝贝，啧啧了两声：“像，真像。就是一个白一个黑，一个穿旗袍一个穿布褂子。”她扭头冲贝贝说，“那中午多做两个菜，你妹妹头回来，别拿咸菜疙瘩糊弄人家。”

莹莹赶紧站起来说不用麻烦，周婶已经风风火火进灶房了。贝贝冲莹莹挤了挤眼：“周婶就这样，热心肠，拦不住。你中午在这儿吃，她做饭比我强。”

莹莹重新坐下来，这回把随身的包打开了，从里头摸出一个小布包搁在石桌上：“这是妈让我带给你的。她听说我在外面碰见了个青溪镇来的姑娘，非让我带东西给你。我一开始还纳闷她怎么知道我要来找你，后来一想，她肯定是听啸云哥说了。”

贝贝把布包打开，里头是一对银丁香耳坠，老式的，做工不算精细，但擦得锃亮。底下压着一张小纸条，上头写了一行字：“给贝贝。妈。”

贝贝捏着那对耳坠看了半天。银的，搁现在不值什么钱，但搁在当年是正经人家的嫁妆。她养母陈阿妹也有这么一对，前年家里揭不开锅的时候拿去当了，到现在还没赎回来。

“你妈——”贝贝开口的时候嗓子有点紧，清了一下才顺过来，“你妈这些年在老城厢靠什么过日子？”

“接绣活，帮人做衣裳，给红白喜事绣点东西。后来我大了能帮着做了，日子才好过一点。”莹莹顿了一下，“妈手艺不差，就是这些年眼睛不太行了，绣大件费劲。她听说你在绣坊做学徒，还上了展会拿了金奖，高兴了一宿没睡着。她说‘贝贝要是随我，手巧；要是随她爹，脑子活。两样都占着，准没错’。”

贝贝把那对耳坠子攥在手心攥了一会儿，站起来往屋里走：“你等我一下。”

她进屋翻了半天，翻出来一个旧匣子，匣子里搁着那半块玉佩，红绳已经换过好几茬了，她拿在手里想了想，又搁回去了。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方帕子，递给莹莹：“上回展会得奖那幅《水乡晨雾》，原件被人订走了，我留了张底稿。这张帕子是照底稿绣的，小样，没舍得卖。你拿回去给——给妈。算我头回给她的东西。”

莹莹接过来展开一看，帕子上绣的是青溪镇的晨雾码头，一条小船泊在水边，船头蹲着个梳辫子的小姑娘。绣工细得拿放大镜看才能数清针脚。

“这是你绣的？”

“嗯。绣了仨晚上。”

莹莹把帕子叠好收起来，又从包里摸出个东西推过来：“我也带了个东西。妈说你那个礼单上赵坤的名字对得蹊跷，让我把这几年攒的东西给你看看。”

她推过来的是个旧信封，信封里装了几张发黄的纸。贝贝抽出来一看，是三张借据和一份合同。借据上是莫隆的签名，借了齐天城银洋两百块，落款时间在莫家出事前半年。合同是莫隆跟一个叫“赵坤”的人签的合伙做茶叶生意的协议书，赵坤占四成股份，莫隆占六成。

“赵坤跟咱爸合伙做过生意？”贝贝把合同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做过。时间不长，做了不到一年赵坤就撤了股。妈说撤股那天赵坤来家里吃了顿饭，饭桌上跟爸有说有笑的，走的时候还拍了拍爸的肩膀说‘隆兄，以后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尽管开口’。结果不到半年莫家就出事了。”

“撤股的时候赵坤拿走了多少？”

“合同上写了，撤股的时候按当时账面利润的四成拿走了八万块银洋。妈说那时候八万块能在沪上买两栋小洋楼。”

贝贝把合同拍在石桌上：“赵坤拿走了八万块，转头就诬告咱爸通敌，把莫家剩下的东西全吞了。他这是空手

套白狼，先合伙做生意把莫家的底摸清楚了，撤股套现，然后再把莫家整垮，一鱼两吃。”

莹莹点头：“妈也这么说。她说赵坤当年撤股的时候咱们家其实账上没那么多现钱，爸是拿家里几件祖传的瓷器抵给他的。那几件瓷器后来出现在了赵坤家的博古架上，妈去赵家要过，被门房撵出来了。”

“瓷器的事有人证吗？”

“有。当年帮着搬瓷器去赵家的伙计还活着，姓孙，在城隍庙后面开了个茶摊。妈前年找过他，他愿意作证。”

贝贝把这几张纸收好塞进自己怀里，站起来在院子里来回走了两圈。走第三圈的时候莹莹忍不住了：“你坐下说，转得我眼晕。”

“你坐你的，我走我的。我打小想事的时候就爱走道。”贝贝走到第五圈的时候停下来，“现在手头的东西有——赵坤的礼单、赵坤跟咱爸签的合伙合同、赵坤撤股套走八万块的记录、孙师傅愿意作证瓷器被搬到赵家。这几样东西凑一块儿能说明什么？”

“说明赵坤跟莫家有经济纠纷，有侵占莫家财产的嫌疑。”

“对。但这几样东西加起来也不够翻当年的案子。赵坤现在的身份摆在那儿，光凭经济纠纷动不了他。得找到他当年诬告咱爸通敌的证据。那个信壳子很关键——信壳子上有赵坤的落款，说明他确实给咱爸写过信。信的内容是什么？如果是他伪造通敌证据的草稿或者原件，那就能翻案了。”

莹莹想了一下：“那个信壳子在青溪镇你养父手里？”

“对。齐啸云昨天说派人去取了。你回头催催他，让他动作快点。赵坤那人鼻子灵，万一他知道有人在翻莫家的旧账，肯定要动手脚。”

“行。我回去就跟他说。”莹莹把包收好站起来，“还有一件事——妈让我问问你，愿不愿意搬回老城厢住。她说家里房子虽然小，但挤一挤总归住得下。”

贝贝愣了一下，半天没说话。莹莹赶紧补了一句：“你慢慢想，不着急。妈就是随口一说，你要是不方便——”

“不是不方便。”贝贝把围裙解下来搭在胳膊上，“我养父母还在青溪镇呢，我爹腿伤没好利索，我娘一个人撑着渔摊子。我在沪上挣的钱得给他们寄回去。我要是搬去老城厢跟你们住，绣坊这边来回跑太远。等我把手头这批活交了，我找个时间去看看——看看妈。”

她说到“妈”字的时候声音比前头低了半截。莹莹听见了，没戳破，笑着应了一声：“那我回去跟妈说，让她多备一副碗筷。”

莹莹走到院门口的时候贝贝忽然叫住她：“莹莹。”

“嗯？”

“齐啸云那个人——你回去跟他说，他要是再敢一个人跑来我这儿东问西问的不把话说明白，下回我拿绣花针扎他。”

莹莹笑得弯了腰，扶着门框站直了才说：“这话你自己跟他说，我可不敢传。他那人最要面子，你说他他肯定跟你急。”

“他跟我急？他一个开商行的跟我一个绣花的急？他急一个我看看。”

莹莹笑着走了。贝贝关上院门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听见隔壁院子里周婶在灶房里剁肉馅，咚咚咚的，跟打鼓似的。她忽然觉得心里头没那么堵了，说不上来为什么，就是觉得那个叫莹莹的姑娘说话办事跟她对路子，拐弯抹角的事少，直来直去的事多。

她回屋把那对银丁香耳坠子拿出来对着窗户光看了看，银的，老做工，耳钩有点歪。她找了根针把耳钩正了正，戴上去对着水缸里的倒影照了照。水缸里的水一晃一晃的，倒影也跟着晃。

“还行。”她跟自己说了一句，“像个正经人家的姑娘了。”

然后她解下来收好，重新系上围裙坐到绷架前面绣手帕。绣了没几针又站起来，从怀里摸出那张赵坤的礼单看了一遍，又摸出莹莹带来的合伙合同看了一遍，两份文件并排放桌上。赵坤随礼随了三十块银洋，撤股拿走八万块银洋。三十块是应酬，八万块是下本钱。赵坤在莫家身上花的每一分钱都带着钩子，钩了莫家的底，钩了莫家的瓷，最后钩了莫家满门的命。

她把两份文件收好锁进匣子里，坐回绷架前面拿起针。针尖扎进布面的时候她嘴里嘟囔了一句：“赵坤你等着，我绣完这批手帕就去给你添堵。”

外头周婶喊了一嗓子：“阿贝——中午烧茄子搁不搁辣子？”

“搁！多搁点！”

周婶在灶房里应了一声。贝贝低下头绣花，绣着绣着自己乐了。乐什么她也没想明白，就是觉得今天这院子里多了个人说话，比平时热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