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7章 夸赞

凌爷爷坐在车的后座上，看着窗外掠过的省城街道。

那些灰扑扑的楼、光秃秃的树、积雪的屋顶，跟几十年前他在这儿当兵时没什么两样，但是心境跟他第一次离开时，完全不同了。

他想，这辈子，他很少跟组织提要求。

这一次，是为了鲜儿，为了薇薇，为了能平平安安地回去。

他心里有一点说不清的滋味，又酸又涩。

到了站台上，齐薇薇看到蒋冰拎着个破旧的旅行包，已经等在那里了。

他蹲在站台的柱子旁边，旅行包搁在脚边，还是那件对襟大棉袄，只是今天扣子系齐了，头发也梳了。

他远远看见齐薇薇，站起来，拎着包走过来。

齐薇薇心里，这才放松下来。

小李陪同送站。

他穿着一身新军装，是昨天刚浆洗过的，领子上的扣子系得整整齐齐。

他站在凌爷爷面前，帮凌爷爷整了整围巾，又帮袁奶奶拎了拎包袱。

他的脸上挂着笑，可那笑绷得紧紧的，嘴角一抽一抽的。

他知道。

他知道和平哥昏迷不醒，老爷子还不知道。

他知道这事不可能瞒老爷子一辈子，只希望老爷子知道真相那一刻，自己能在身边护着。

可他今天走不了。

他的组织程序还没走完，他还得留在鲁省。

他站在站台上，看着凌爷爷和袁奶奶往车厢门口走，嘴唇抿成一条线。

小李把齐薇薇拉到一边。

他从兜里掏出一个小瓶子，是一个速效救心丸的瓷瓶，褐色的，上面封着蜡。

他把瓶子塞进齐薇薇手里。

“我备着呢。”齐薇薇说。

“拿着。”小李把瓶子按在她手心里，“这瓶不一样。你让老爷子随身带着。”

“这瓶有啥不一样？”齐薇薇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好像味道更浓。

“这瓶是我买了100瓶，把里面的红丹汇集成了这一瓶。你让老爷子随身带着。”

齐薇薇攥着那个小瓷瓶。

她知道的，这个年代的一瓶速效救心丸里面，就一粒红丹，药效似乎是普通褐色药粒的十倍。

一百瓶，就是一百粒红丹。

小李把这一百粒红丹集在一瓶里，意味着他跑了多少家药店，拆了多少个瓶子。

她知道小李的津贴大多寄回了家，攒这一百瓶药，得花掉他多少个月的工资啊。

齐薇薇点了点头。

她把小瓷瓶攥在掌心里，攥得紧紧的。

瓷瓶上还带着小李的体温。

她把瓶子揣进棉猴内侧的口袋里，贴着心口。

“李哥，谢谢你。”

小李摆了摆手，没说话。

他的喉咙堵着一团棉花，说不出话来。

火车开了。

汽笛响了两声，车轮开始慢慢转动，站台上的柱子和小李的身影一点一点往后退。

小李站在站台上，冲他们挥手。

他的手举得高高的，一直挥着，直到火车拐了个弯，站台消失在视野里。

齐薇薇跟齐壮壮坐在一起，对面是凌爷爷和袁奶奶。

车厢里暖气烧得足，窗玻璃上蒙了一层薄薄的水汽，拿手指一抹就能看见外面掠过的田野和村庄。

田野里盖着雪，白茫茫的一片，偶尔有几棵光秃秃的树戳在雪地里，枝丫像黑色的血管。

蒋冰的座位在四人身后。

他走过去一看，座位上坐了一个抱着孩子的妇女，孩子裹在花棉被里，睡得正香。

蒋冰什么也没说，拎着旅行包退出来，走到车厢连接处，靠在车门旁边的铁皮墙上，点了一根烟。

四个多小时的车程，他就一直待在那儿。

车厢连接处没有暖气，风从门缝里灌进来，把他那件对襟大棉袄的下摆吹得往一边飘。

他抽了一根又一根，烟头在地上积了一小堆，被他拿脚碾灭了。

他不往车厢里看，也不跟谁说话，就那么站着，看着车门外掠过的风景。

袁奶奶憋着一股火气，也没地方发。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手指头绞在一起。

她往车厢后面看了一眼，看见蒋冰站在连接处抽烟，眉头皱了一下，把目光收回来。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齐薇薇看在眼里，什么都没说。

她已经开始打算了。

等回了京市，她得说服蒋冰住到她的新院子里去。

松鹤居那边，蒋冰眼见着待不下去。

他是个有脾气的人，只是在收着自己的脾气。

齐薇薇觉得自己的面子，没那么大。

她的新院子，三进三出，外院给爷爷奶奶住，蒋冰可以住在中院或者外院的偏房里。

等明年政策放开，她肯定要天南地北地出差，到时候爷爷奶奶的新房，真需要人守着。

或者她出差，身边也需要得力的人。

蒋冰这个人，有本事，有心计，信得过，放在身边，她安心。

齐薇薇这样想着，突然发现，她的所有想法，都是基于——和平哥醒不过来了。

她忙使劲摇头，想把这个想法赶走。

不会的。

和平哥会醒的。

他答应过她，要种一棵银杏树，要教茜茜滑冰，要给丹丹扎辫子。

他不能说话不算数。

袁奶奶：“薇薇，怎么了？”

齐薇薇：“哦，我就是脖子有点儿疼。”

袁奶奶：“累的。好孩子，回到京市，等和平回来了，让他给你松松骨。他前段时间给我试过一次，松快了不少。”

齐薇薇：“好。”

她感觉自己声音都要哽咽了。

她低下头，假装整理围巾，把脸埋进围巾里。

围巾上沾着她自己的体温和呼出的湿气，闷得她眼眶发酸。

齐壮壮看了她一眼。

大哥也心如刀绞，但是，还不能让老两口察觉出异样。

他忙道：“爷爷奶奶，你们饿不饿？好像这趟车得订饭。咱们到了也快两点了，要不薇薇你先订饭去？”

齐薇薇立刻起身：“好。”

袁奶奶责怪道：“壮壮你去呗，咋又支使薇薇？她正脖子疼呢！”

齐薇薇忙道：“我正好走一走，松快点儿。”

她飞快地走到餐车。

餐车里排着队，几个人站在窗口前面，手里攥着饭票和零钱。

她登记订了饭。

中午有两种，一种是米饭炒菜，一种是饺子。

她订了饺子。

凌爷爷爱吃饺子，她发现了，桌上有各种菜，凌爷爷的筷子永远钟爱饺子。

她订了五份，给蒋冰除了饺子，额外订了一份炒菜。

她发现他胃口很大，比大哥更能吃。

登记完，她站在餐车门口，看着窗外掠过的田野。

她的情绪平复了不少。

中午的饺子是羊肉大葱馅儿的。

乘务员推着小车，把一盒一盒的饺子送到座位上。

饺子装在铝饭盒里，还冒着热气，皮薄馅大，咬一口，羊肉的鲜和大葱的香混在一起，汤汁从嘴角溢出来。

凌爷爷果然很喜欢。

老爷子直到此时，整个人才彻底放松下来。

齐薇薇也觉得提着的一口气终于吐了出来，她默默心道：

“和平哥，我在替你好好照顾爷爷，还有爷爷的爱人。和平哥，你知道这一切吗？我真想让你醒过来，夸一夸我啊！”

她早已下定了决心——要默默替和平哥守护他的亲人，就像他一直做的那样。

不论他是否还能醒过来。

齐薇薇借打呵欠擦掉了眼角的湿润，往嘴里塞了一个大大的饺子。

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