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7，沈飞醒来，周振邦：娃啊，你受苦了。

北疆军医院。

沈飞中弹后的第七天。

走廊尽头那几张长椅上，已经多了几床从招待所拿来的薄被。

十三太保轮流休息，轮流守在病房外面，谁去吃饭，谁去洗漱，都要先告诉留下的人一声。

他们已经很熟悉医院里的动静。

每天什么时候查房，什么时候换药，陆老一般会在几点从会诊室出来，几个人记得比自己的训练安排还清楚。

顾国栋也换下了那身染血的军装。

独立营还有事情等着他处理，他不能整天留在医院，每天回到营区以前，总要先到病房外面站一会儿。

那个装着林向阳照片的信封，已经被他换进了干净军装的胸前口袋。

他一直带着。

周振邦则借用了医院行政楼的一间办公室。

羊城送来的文件摞在桌上，旁边放着一部专门接好的电话。

参谋每次推门进去，都会看见周振邦先抬头望向自己身后，直到确认没有医护人员跟来，才示意他们把文件放下。

陆老前一天告诉过他，沈飞的情况已经比刚送来时稳定了许多。

周振邦听完以后，仍然问了那个几乎每天都要问一遍的问题。

什么时候能醒？

陆老没有给出一个确定的日子。

周振邦也就继续等着。

……

上午，

何林换好探视服，轻轻推开了病房的门。

护士正在床尾记录情况，看见他进来，朝旁边指了一下：“坐吧，今天还是不能待太久。”

何林点了点头，把椅子拉到床边。

沈飞安静地躺着，左肩包着厚厚的敷料，脸上比前几天稍微有了一点颜色，嘴唇却仍旧苍白。

何林把双手放在膝盖上。

这几天，他每次坐在这里，都能想起清晨食堂里的那碗小米粥。

沈飞拿着勺子，亲自给他和王辉盛满，让他们坐下吃饭。

当时他只觉得那顿饭难以下咽，连馒头都没有吃完。

现在，

他却恨不得能重新坐回那张桌子旁边。

何林低下头，慢慢揉开已经攥紧的右手。

床上忽然传来一点很轻的动静。

何林立即抬头。

沈飞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原本闭着的眼睛，竟然缓缓睁开了一条缝。

何林的身体一下僵住。

他向前挪了些，紧紧盯着沈飞的脸，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了：“总教官？”

沈飞没有立即回应，他的目光停在上方，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转向床边。

何林看着那双终于望向自己的眼睛，放在膝盖上的双手一下撑住了椅子：“总教官，我是何林。”

沈飞的嘴唇轻轻动了一下。

声音很低，几乎听不清楚。

何林却看懂了。

沈飞叫的是他的名字。

“护士！”何林猛地站起来，伸手按下床边的呼叫铃：“他醒了！总教官醒了！”

护士立即放下记录本，快步来到床边。

另一名护士很快推门进来，随后是值班医生。

何林退到墙边，眼睛始终没有离开病床，直到医生提醒需要留出空间，他才跟着护士退到门外。

王辉原本就等在外面，看见医护人员接连进门，脸上的神情已经绷紧：“何林，怎么回事？”

何林转过头，看着王辉，喉咙动了几下，才终于说出话来：“总教官醒了。”

王辉伸到一半的手停住了。

何林抓住他的胳膊，像是怕他没有听清，再次说道：“他刚才认出我了，还叫了我的名字。”

王辉盯着何林看了两秒，猛地转头望向病房。

透过门上的玻璃，他看见医生正在俯身询问，而沈飞的眼睛确实睁着。

王辉张了张嘴，忽然用力拍了一下何林的肩膀：“我去叫首长！”

话音刚落，他已经转身朝走廊另一头跑去。

向南听见动静，从休息室里走了出来，身后跟着雷大鸣和江白。

王辉跑过他们身边，脚步都没有停：“总教官醒

了！”

雷大鸣手里还拿着刚从食堂带回来的饭盒。

听见这句话，他一把将饭盒塞给旁边的高城，转身就往病房跑。

高城被塞得措手不及，急忙扶稳饭盒，也跟着追了过去。

几个人先后停在病房门口。

雷大鸣把脸凑到玻璃前面，刚想喊人，向南便伸手按住了他的肩膀：“医生在检查，先别出声。”

雷大鸣用力点头，却怎么也挪不开脚。

何林站在旁边，背靠着墙，低头抬起双手，在脸上重重搓了一把。

搓到最后，他的两只手便停在了眼睛上。

江白看见以后，没有说话，只向旁边挪了一步，挡住了从走廊另一头望过来的视线。

……

临时办公室里，周振邦刚刚翻开一份文件，门外便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

王辉推开门，连气都没有喘匀：“首长，总教官醒了！”

周振邦手里的钢笔停在纸面上。

坐在旁边的赵国华立即站起身：“什么时候？”

王辉回答道，“刚刚，何林进去探视的时候醒的，医生已经在检查了！”

周振邦放下钢笔，起身便向外走。

赵国华拿起椅背上的外套追出去，走到楼梯口才把人叫住：“老周，衣服！”

周振邦接过外套，边走边往身上穿，袖口挂住了一下，他扯了两次才把手伸出来。

王辉跟在旁边，几次想伸手帮忙，又被他加快的脚步甩到了后面。

他们赶到病房外面时，门口已经站满了人。

陈耳东刚从电话旁回来，告诉向南，秦岳山和顾国栋都已经接到消息。

周振邦没有顾上询问其他事情，径直走到玻璃前面。

沈飞躺在床上，眼睛还睁着。

医生正在跟他说话。

周振邦看了好一会儿，才转头找到何林：“他认出你了？”

何林立即点头：“认出来了，首长。”

周振邦的嘴角动了动，重新看向病房。

赵国华站在他身边，轻轻扶了一下他的胳膊。

这一次，老人的身体总算没有像初到医院时那样绷得僵硬。

又过了一会儿，陆老从里面出来。

周振邦迎上前，刚张开嘴，陆老已经朝他点了点头：“能认人，也能听懂我们说话，是好事。”

周振邦紧紧盯着老人：“我能进去看看吗？”

“可以，但别让他说太多话。”陆老看了一眼门外这些人：“他现在还很虚弱，你们先让他好好缓一缓。”

周振邦连着点了两下头。

护士带他去换探视服时，他走得很快，真正回到病房门口，脚步却忽然慢了下来。

护士替他推开门。

周振邦走进去，一眼便看见沈飞正在望着自己。

那双熟悉的眼睛，终于不再紧紧闭着。

周振邦走到床边。

沈飞的右手在被子下面动了一下，似乎还想像往常那样抬起来。

周振邦立即伸手握住，轻轻放回床上：“躺着，别动。”

沈飞望着他，过了片刻，才低低叫了一声：“首长……”

“我在。”周振邦拉过椅子坐下，身体微微向前，仔细听着沈飞后面的话。

“您怎么……来了……”沈飞说得很慢，每几个字之间都要停一停。

周振邦看着那张瘦下去的脸，原本已经到了嘴边的责备，忽然一句也说不出来。

他曾经想过，等这小子醒了，一定要好好骂他一顿。

胆子再大，也不能这么糟蹋自己。

可现在，沈飞就躺在面前，连抬一下手都没有多少力气，还在问他怎么来了。

周振邦握着那只手，拇指轻轻擦过沈飞指节上已经脱落的血痂：“你都这样了，我能不来？”

沈飞想笑一下，嘴角却只很轻地动了动。

周振邦看着他，眼眶一点点红了。

他俯下身，把被子往沈飞胸前拉好，避开左肩的伤处，手掌最后仍然落回那只没有多少温度的右手上。

过了好一会儿，老人才轻轻开口：“娃啊，你受苦了……

”

沈飞望着周振邦。

他原本已经想好了，等能够说话，就把边境的情况解释清楚，告诉老人自己当时为什么要那么做。

可听见这句话，那些准备好的说辞忽然全都没有了用处。

沈飞的喉咙动了一下。

周振邦还在看着他，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没有责怪，只有藏不住的心疼。

沈飞慢慢收拢手指，轻轻握了老人一下：“让您……担心了。”

周振邦用力抿住嘴唇，点了点头：“醒了就好。”

“其他的，等你好了再说。”

沈飞看着老人，眼角逐渐湿了。

周振邦发现以后，抬手替他擦了一下，动作很轻，随后又把那只手重新握住。

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

门外，

赵国华透过玻璃望着里面，过了许久，才摘下眼镜，低头擦了擦。

他还记得从化那次任务结束以后，沈飞一宿没睡，又跑到仓库里修装备。

周振邦知道以后，气得让人把行军床搬进办公室，非要将沈飞叫到眼皮子底下睡觉。

当时他还笑过老周，说司令员坐在旁边盯着，人家哪里睡得着。

现在，那个向来嫌沈飞不肯休息的老人，守着病床等了整整七天，才终于等到他睁开眼睛。

护士轻轻走到床边，提醒探视时间已经到了。

周振邦点头，松开沈飞的手：“你好好歇着。”

“我就在外面。”

直到沈飞轻轻点头，周振邦才转身离开。

……

当天午后，沈飞再次醒来时，向南和雷大鸣已经等到了短暂探视的机会。

雷大鸣走在前面，到了床边，反倒让向南先坐下。

向南看着沈飞，开口仍然叫了一声：“总教官。”

沈飞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到雷大鸣身上。

雷大鸣这几天没睡好，胡茬长了出来，眼睛也红得厉害，跟离开羊城时那副大大咧咧的样子差了很多。

沈飞低声问道：“都来了？”

向南点头：“都来了，一个不少。”

“他们就在外面，等您好些了，再进来看您。”

沈飞慢慢眨了一下眼睛。

雷大鸣站在床边，憋了半天，终于开口：“总教官，您先好好养着。”

向南转头看了他一眼。

来以前，雷大鸣说了那么多话，声称等见到人，一定要问个清楚。

现在真的站在这里，最后就只剩下这么一句。

沈飞望着雷大鸣，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雷大鸣看见以后，鼻子忽然有些发酸，立即把头转向床尾。

向南没有拆穿他，只将椅子往旁边挪开一点，让雷大鸣也能坐下来。

门外，

杜长河和马卫民正把带回来的饭菜一份份摆到桌上。

高城打开其中一个饭盒，发现里面的饭已经凉透，却还是先拿起了筷子。

周红旗坐到他旁边，也打开了自己的那一份。

他们这几天每顿饭都要被催着吃。

今天，

总算不用再催了。

……

三天后，沈飞转入普通病房。

陆老仍旧不许他长时间说话，更不许他过问工作，连病房里同时能留几个人，都专门作了交代。

沈飞刚开始还有些不习惯。

以前在南国利剑，只要他一句话，十三个人便会立即站起来。

现在他想把枕头垫高一点，都得先等护士过来。

下午探视时，向南、何林、王辉和雷大鸣进了病房，其他人留在外面，等着下一批进去。

雷大鸣把椅子拉到床边，坐下以后，先看了一眼何林。

何林低着头，右手放在膝盖上。

沈飞看见了，朝他轻轻招手：“何林，坐近一点。”

何林挪过椅子，却仍旧没有抬头：“总教官，对不起。”

沈飞看着他：“抬头。”

何林慢慢抬起眼睛。

沈飞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语气也放缓下来：“这几天，难为你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