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一年

陈沅芷一边看一边笑着说：“婶婶还有空闲给我做裙子呢？媒婆怕是要把咱家门给踏破了吧？”

“你这小丫头，就爱胡言。”陈玉婉睨了她一眼，又说：“不过琅儿高中的消息传了回去，别说是二嫂那里了，我这儿都有人来打听呢。”

“那敢情好啊。让君琅哥哥也赶紧给我找个嫂子。”

陈玉婉摇摇头，“哪里这么容易，官职既未下来，少不得还得等上一段时日，琅儿现在又去了晏都，若是再定一门榆林的亲...怕是不佳。”

陈沅芷眨眨眼，“是姑父说的？”

陈玉婉有点惊讶，“你怎么知道的？”

“姑姑哪里会懂这些。要我说，姑父目光长远，又有才华，将来得把官做到晏都去才是。”

说起这个，陈玉婉的表情变得略有些担忧。

她看了看陈沅芷，犹豫片刻后还是说道：“你姑父有个旧友，前些日子家中兄弟放了官，也不知是得罪了上头的哪一位，竟调去了通州。”

“通州苦寒。”

“是啊。”陈玉婉点点头，“如今虽说你姑父只做个典史，到底事少。晏都...人情来往复杂，一个不留心便是得罪权贵，何苦来。”

陈沅芷抿了抿嘴，“姑父那个旧友...姓什么？”

陈玉婉面露不解，“好像姓娄...你问这个做什么？”

娄？

李覃母子俩去的就是通州，听说通州的郡守与贞妃有亲戚关系，那几年对他们也是颇为照顾。陈沅芷记得李覃带着人入宫的时候，率先倒戈的官员中有一位就是从通州升迁上来的。

此人官职低微，应该是姓孙。

不过这一世有没有贞妃母子还不一定呢，于是陈沅芷也就没放在心上。

她冲陈玉婉摇摇头，“没什么，对了姑母，等堂哥定了官职，你要不要叫上姑父一起去晏都贺他啊？”

陈玉婉迟疑了一会，面上有些泛红，手掌抚在腹间，悄声说道：“我...

有了身子...月份尚小，实在是不便前往..”

陈沅芷微微一愣。

算着日子姑姑也不该是这会儿有身孕。

看样子可能是因为没了老头作妖，府内安稳，这孩子便提早来了。

只是这样的话...接下来的布局就要略作调整了。

原本陈沅芷是打算今年将胶州府衙内一桩冤案的线索告诉纪明远的，此案若翻，那牵连可就大了。层层审查下去，没个一两年办不完，而揭露此案的关键人物：纪明远，便有了去晏都与大理寺接触的机会。

功劳么，一半给他，另一半当然得落在陈君琅身上。

可是现在姑姑要生孩子，说不得一两年拖下去，姑父都没法归家照料。

这是姑姑的头一个孩子，孩子爹不能不在身边。

既如此，只好再等等。

陈玉婉见她没说话，想着小姑娘家家的，大概不清楚这里面的事，于是拍了拍陈沅芷的手，轻声道：“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你只当不晓得，待月份大了，我自会与你父母说的。”

陈沅芷扬了扬嘴角，立刻唤来香豆，翻箱倒柜的寻出一枚圆形玉佩递到了陈玉婉手里，“姑姑，待我归了家再备好的。眼下只当是我这个当姐姐的见面礼。”

陈玉婉握着那枚玉佩哭笑不得，“你这小丫头，姑姑还能缺了你的礼不成？”

“那也是我的心意，姑姑就收着吧。”

“好，姑姑收着。”陈玉婉摸了摸陈沅芷的脑袋，“咱家的小姑娘也不知是什么时候就长这么大了。”

十四。

陈沅芷默念着这个岁数，依然觉得恍惚。

书院，也就剩这么一年了，一年后，整个大魏都将陷入疫病的噩梦，有人乘风而上，也有人因此家破人亡，那份她记得并不真切的药方早已写好收进了妆匣，就是不知能多挽救几条性命...

陈玉婉离开后，陈沅芷独自在屋子里又坐了许久。

若想尽可能的做到损失

最少，那她就得在疫病蔓延开来的第一时间让盛帝重视此事，但偏偏这是最难的一点。

若是直接将方子交给李慕靳，恐怕他对她的怀疑会更深。

还有“仓促封锁”“各地捐纳”“以杀止疫”等一系列漏洞百出的指令下达各地方后引起的混乱...

都是陈沅芷目前无法改变的情况。

封城闭户。粮食，药材都进不去，消息不通，恐慌蔓延，州府内秩序崩溃的速度比疫病还快。

允许富户，商人捐钱捐物换取虚衔或赎罪，更是使得贪腐横行。

启用酷吏，将整条街巷，乃至整个村庄焚烧，封锁至死。对试图逃离的流民格杀勿论，等同于抹杀了普通百姓生存的机会。

加上事后清算，一批被推出来顶罪的底层官员全部被处了死刑。

这一年的大魏可谓是混乱至极。

当时的陈沅芷刚刚从胶州回到晏都，御史府同样关门闭户，她在家中一待就是两月有余，压根就搞不清楚外面到底是个怎样的景象。

待一切归于平静，晏都早已春暖花开。所有关于疫病的消息都被封锁的死死的，连宫里都没有任何存档。

盛帝在位近三十载，从未有过如此失误。天威不佑，圣心有亏，民间私议，士林笔记，乃至后世史家，都难逃“若非君王德行有亏，政事有失，何致天降如此严惩”等诛心之论。

党争借势，权柄暗蚀。盛帝为了维持平衡，不得不多方妥协。

这份沉重的罪疚感与挫败感，在两年后的一个深秋，盛帝毫无征兆地吐出第一口鲜血后，来到了他的终日。

各方势力放手一搏，整个晏都都弥漫着一触即发的杀机。

匆匆而下的圣旨里又有几分是盛帝的真心..

陈沅芷不知。

胜利，是用无数的交换，妥协，鲜血和谎言堆砌而成。即便只是险胜，也是胜了。

就像那碗她不得不服下的毒药。

输了，也就是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