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第148章 规则·没有规则
书名:赌痴开天 作者:清风辰辰
番外第148章 规则·没有规则
虚空岛,弈天殿绝顶。
云海翻涌如沸,沧海怒啸不休。
方才三局道定天地人,一局痴心破万古,花痴开以凡人之躯,逆了天道规制,压了夜郎八三十年弈天霸道。世人赌局有章法,千古博弈有输赢,可到了这一步,所有规矩、定式、输赢、情理,尽数成了可笑的尘埃。
第四局,扑克无道。
无规,无矩,无天,无人。
夜郎八立在玄色云光之中,衣袍猎猎作响,黑发狂舞,那双俯瞰江湖千年的眸子,此刻没有天主的淡漠,没有强者的从容,只剩一种近乎疯魔的滚烫执念。他活了大半辈子,以弈天为道,以天道为尊,视天下赌徒为棋子,视人间秩序为虚妄,本以为此生博弈再无对手,却偏偏在一个二十余岁的少年身上,连折三局,道统受创。
这等挫败,于旁人是耻辱,于他,却是千载难逢的快意。
无趣的输赢千遍万遍,终究是刻板棋局。唯有打破一切规矩的无道之搏,方能勘破博弈终极,见真正大道。
“世人赌牌,有花色之分,有大小之别,有顺炸之规,有输赢之果。”
夜郎八的声音穿透漫天风涛,不高,却压过沧海轰鸣,震得虚空薄雾层层碎裂,字字句句,皆是颠覆千古的霸道,“A为至尊,K列王侯,同花压顺子,四炸定乾坤,这是凡夫俗子死守的桎梏,是江湖流传万年的愚钝规矩。”
他抬手虚扬,漫天漆黑鎏金扑克悬浮穹顶,万千牌面流转不定,无光无色,无棱无角,寻常扑克的一切特质,尽数被天道之力抹除。
“今日你我对赌,废尽天下俗规。”
“无大小,无尊卑,无花色,无牌型,无出牌次序,无胜负定论。”
“天下所有博弈之理,尽数作废!”
最后四字落下,整座虚空岛猛地一震,地底灵脉翻涌,殿顶玉瓦轻颤,周遭维系千年的弈天规则,在这一刻轰然松动。
何为无道?
不是乱,是超脱。
不是无章,是不屑于万物之章。
凡人靠技巧赢,高手靠心性赢,宗师靠气运赢,而无道之赌,只靠一字——念。
执念深者,牌即为道;道心固者,局即为天。
你念生山河,牌便化山河;你念起苍生,牌便载苍生;你念守虚妄,牌便成虚妄;你念定生死,牌便决生死。
这根本不是赌术对决。
这是两个道统的撞碎与重生,是三十年旧怨、两代人执念、天地人道千年分歧的终极清算。
殿侧,夜郎七被无形天道锁链禁锢在玉石柱旁,白发散乱,身形佝偻,一双浑浊老眼死死盯着高台之上的两道身影,眼底是藏不住的悲怆与惶恐。
他太懂自己这个双生弟弟了。
年少同门习弈,兄弟二人同源而生,同悟博弈之道,心性却从一开始便背道而驰。
夜郎七重情。
他信博弈之本,在于衡人心、定得失、安众生。术是工具,道是守护,世间万般赌技,若不能护人,便是祸根。故而他收花痴开为徒,授其千手千算,传其熬煞本心,教他以痴立身、以善持术、以正镇局。
夜郎八重天。
他信天道无情,众生皆棋,博弈本就是天道筛选万物的手段,无所谓善恶,无所谓对错,弱肉强食,执念定命。凡人的悲欢、苍生的安稳、世间的情理,在天道大势面前,不过蜉蝣撼树,可笑可怜。
三十年前,花千手拒绝弈天会招揽,不愿沦为天道棋子,不愿以毕生赌术操控人间浮沉。夜郎八为证天道无情,亲手布下死局,借天局之手,覆灭花家满门,血染庭院,孤幼流离。
是夜郎七不惜叛出弈天、自废半数修为,硬生生从天道棋局之中,抢下了尚在襁褓的花痴开,隐于夜郎府,日夜守护,悉心栽培。
三十年兄弟决裂,三十年囚居虚空,三十年执念疯长。
夜郎八困在天道无敌的执念里,越陷越深,心性逐年偏执,早已半入疯魔。寻常对局、制式赌局,早已入不了他的眼,唯有这毁天灭地、无规无束的无道之搏,方能泄他半生郁气,证他毕生大道。
“痴儿,万万当心!”
夜郎七拼尽全力,喉头滚出沙哑急切的呼声,字字泣血,“他这无道扑克,赌的不是技,不是运,是诛心!你历经数战,心神耗损殆尽,心魔暗生,最是脆弱之时,一旦道心动摇,顷刻便会心神俱碎,魂飞魄散!”
“所谓无规则,便是无退路!无对错,便是无生机!”
这是师父最后的叮嘱,也是最绝望的预警。
高台之下,海风猎猎,众人屏息。
小七一身青衫,立在云海边缘,纤纤十指死死攥紧,指节泛白,唇瓣咬得通红。她跟着花痴开闯荡江湖数年,见过他千术通神、见过他熬煞坚韧、见过他温柔护人、见过他浴血复仇,却从未见过如此无解、如此凶险的对局。
一旁的阿蛮,向来憨直勇猛,天不怕地不怕,此刻铜铃大的眼睛里,也满是慌张。他一身硬骨,敢闯刀山火海,敢拼千军万马,可这种看不见摸不着、诛心诛道的博弈,连出力相助的资格都没有。
远处虚空迷雾之中,新收的两个弟子,盲童阿炳、鬼手玲珑静静伫立。阿炳目不能视,却听得见风涛里的道心碰撞,听得见师父气息里的疲惫与坚韧;玲珑心思剔透,早已看透这局赌的凶险,小小年纪,心头已是沉甸甸一片冰凉。
所有人都在等。
等花痴开退缩,等花痴开溃败,等这来之不易的人间新秩序,一朝倾覆。
高台之上,花痴开白衣临风,孑然独立。
他微微垂眸,长长的眼睫遮住眼底翻涌的万千情绪,单薄的身形立在漫天天道威压之中,似风中残烛,看似一触即灭,却偏偏燃得固执、燃得纯粹、燃得不肯低头。
方才三局对决,连战弈天八子,闯虚空三关,拼尽天命、地道、人道三重大道,他的身躯早已超负荷运转。
不动明王心经的护体真气断断续续,经脉之中气血逆流,旧伤叠加新创,胸腔里阵阵刺痛翻涌,唇角的血丝尚未干涸,淡淡的血腥味萦绕唇齿。
心神更是耗损至极。
寻常武人、赌徒,拼的是体力、技巧、谋略,耗尽只需调息静养便可恢复。可花痴开方才拼的是道心,是执念,是半生坚守的本心。
道心损耗,远比肉身重伤更痛、更难愈合。
夜郎八俯瞰着他,眼底带着一丝戏谑的怜悯,似看困兽犹斗,似看蜉蝣撼天:“花痴开,你怕了?”
“你累了。”
“你心神俱疲,道心已虚,强撑而已。”
他缓缓抬掌,漫天黑色扑克缓缓旋转,裹挟着千年寒冰般的天道寒意,一寸寸压迫而下,“前三局,我陪你玩凡人的规矩,让你赢了两局,让你尝尽人道胜利的滋味。”
“这一局,我拆尽所有规矩,碎尽所有定式。”
“我不赌牌,不赌术,不赌输赢。”
“我赌你的痴。”
“我赌你坚守的人间,虚妄可笑;我赌你守护的善恶,不堪一击;我赌你半生执念,终究一场空!”
字字如刀,句句诛心。
无形的天道心念之力,化作万千细碎利刃,穿透皮肉,穿透经脉,直直扎进花痴开的识海深处。
一瞬间,无数杂念、心魔、疑虑,疯狂滋生,席卷整个心神。
他想起幼时孤苦,父母惨死,阖家覆灭,世间无人护他,唯有一身痴傻伪装,苟活人间。
他想起年少苦修,日夜熬煞,千遍千手演练,万遍心经打磨,无人问冷暖,无人慰风霜,半生孤寂,半生苦寒。
他想起江湖险恶,人心叵测,他以诚待人,以善处世,却屡遭背叛、屡遇暗算,无数坚守,换来满身伤痕。
他想起自己耗尽心血,推翻天局黑暗,清洗赌坛污浊,建立人间新序,可依旧有新势力割据、旧余孽作乱、江湖永无宁日。
是不是真的徒劳?
是不是天道既定,人间本就浑浊,善恶本就无用,凡人的坚守,终究抵不过大势洪流?
是不是他的痴,从来不是大道,只是愚笨,只是执念太深,自欺欺人?
无数负面心绪,如山崩海啸,碾压而来。
花痴开身形猛地一晃,脚步踉跄半步,一股腥甜直冲喉头,被他硬生生咬牙咽下。
他的指尖微微颤抖,不是怕,是累。
真的太累了。
自年少负重前行,背负血海深仇,背负师门期望,背负天下苍生的安稳,一路披荆斩棘,从未有一日真正松弛。
赢了天局,灭了黑暗,却又冒出更古老、更霸道、更无解的弈天会。
破了旧局,立了新序,却发现江湖风浪永不停歇,黑暗永远生生不息。
人间沧桑,世事难平,他一人之力,何其渺小。
夜郎八将他这一丝疲惫、这一缕迷茫,尽收眼底,唇角的笑意愈发冰冷:“你看。”
“这就是你的人道。”
“看似温情满怀,实则脆弱不堪。稍微一点风霜,一点迷茫,便足以动摇本心。”
“你所谓的痴心坚守,不过是从未见过真正的天道无情。今日,我便让你彻底看透!”
话音落下,夜郎八心念全开。
三十年弈天修为,千年天道感悟,尽数灌注于漫天黑色扑克之中。
无数漆黑牌面,不再是简单的赌具,化作万千天道幻象。
有山河倾覆,苍生流离;有善恶颠倒,忠良惨死;有英雄末路,壮志成空;有执念成魔,初心尽灭。
这是天道的常态。
无情,无义,无善,无怜。
万物轮转,皆是定数,众生浮沉,皆是棋子,从无例外,从不因人改变。
幻象层层叠叠,笼罩整座弈天殿,死死包裹住花痴开,试图以天道大势,碾碎他所有的坚守。
“弃了你的道。”
夜郎八的声音,似九天神谕,萦绕耳畔,带着蛊惑,带着威压,“入我弈天,随我天道。”
“放下苍生,放下善恶,放下执念,放下情爱。”
“从此你跳出红尘棋局,不再为人世羁绊所累,不再为人间善恶所困。你可与我并肩,俯瞰四海博弈,执掌天下赌坛,成就万古不灭的弈天大道。”
“你赢不了天道。”
“顺从,是你唯一的生路。”
声声入耳,句句攻心。
若是寻常修士、寻常赌徒,早已心神溃散,跪地臣服。
可花痴开是谁?
他是江湖独一无二的赌痴。
痴者,执也。
世人贪输赢、贪名利、贪富贵,故而容易被蛊惑、被胁迫、被碾压。
而他花痴开,一生无贪、无妄、无求。
他不贪天下第一的虚名,不贪权柄滔天的富贵,不贪万古流芳的传奇。
他这一生,只贪一字——真。
真心、真善、真情、真道。
他痴的从不是赌,是人间正道,是世间温热,是善恶有报,是众生安稳。
痴到极致,便是无畏。
痴到纯粹,便是无敌。
漫天天道幻象碾压身心,无数迷茫杂念侵蚀心神,可花痴开的眼底,那点微光,始终未灭。
他缓缓抬起沉重的眼眸,原本纷乱的心神,一点点沉淀、一点点清明、一点点稳固。
累,是真的。
苦,是真的。
人间艰难、世事无常,也是真的。
可人间有凉薄,亦有温热。
有背叛,亦有相守。
有黑暗永存,亦有星火不熄。
他想起夜郎七三十年养育、半生庇护,弃师门、舍富贵、囚虚空,只为护他一命、成全他的人道。
他想起母亲菊英娥忍辱负重,流离半生,从未放弃希望,只为等着他长大,等着沉冤得雪,等着人间清明。
他想起小七一路相随,风雨同舟,不离不弃,打理俗世琐事,替他守护四方安稳。
他想起阿蛮赤诚憨厚,以一身蛮力,为他挡刀挡剑,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他想起两个年幼弟子,纯粹干净,以他为标杆,承他之道,愿继他之志,守护江湖清明。
他想起无数被天局迫害、被赌术骗局所累的普通人,在他建立新秩序后,得以安稳度日,得以平安生活。
天道无情,可人间有情。
天道无善,可人心有善。
大势不可逆,可本心可守。
人间纵然千疮百孔,纵然苦难无尽,可正因如此,才需有人坚守,有人奔赴,有人以一身痴骨,扛住漫天黑暗,点亮一寸微光。
若人人顺天、人人无情、人人弃善,那这人间,才是真的彻底荒芜。
花痴开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积压在胸腔的郁气、疲惫、迷茫,尽数消散。
他的脊背,再度挺直。
明明满身伤痕,气血亏虚,可那一身风骨,却比方才任何时候都要挺拔、都要坚韧、都要凛然。
“夜郎八。”
他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却异常平静,平静得没有半分波澜,却带着穿透一切虚妄的力量。
“你错了。”
短短三字,落得铿锵有力,震碎周遭层层天道幻象。
夜郎八眉头微蹙,眼底掠过一丝诧异:“我错在何处?”
花痴开抬眼,直视这位执掌弈天千年、俯瞰众生的天主,一字一句,缓缓道来,字字发自肺腑,句句根植本心:
“你以为天道无情,便是大道。”
“你以为众生蝼蚁,便是定数。”
“你以为规矩尽碎,便是终极博弈。”
“可你从头到尾,都不懂博弈的真义。”
夜郎八眸光一冷:“哦?那你倒是说说,博弈真义是什么?”
花痴开抬手,掌心徐徐升起一抹柔和的白光。
没有霸道威压,没有惊天气势,温柔得如同人间春风,寻常烟火,却稳稳抵住漫天漆黑天道扑克的碾压,分毫不让。
素白无光的扑克,自他掌心缓缓凝结,一张、两张、千张、万张,层层叠叠,与夜郎八的黑色天道扑克遥遥对峙。
一黑一白,一天一人,一冷一暖,一无情一赤诚。
“博弈从来不是为了输赢。”
“从来不是为了掌控,不是为了碾压,不是为了证明天道无敌。”
花痴开的声音清越通透,响彻整座虚空岛,响彻茫茫沧海,响彻漫天云海:
“博弈是衡。”
“衡得失,衡善恶,衡强弱,衡天地。”
“天道太强,故而需要人道制衡;规则太僵,故而需要本心变通;大势太冷,故而需要人间温热。”
“你废尽天下规矩,自以为超脱凡俗,实则你不是破局,你是逃局。”
一句话,精准戳中夜郎八毕生心魔。
夜郎八周身黑光大震,漫天扑克剧烈震颤,眼底第一次浮现出真正的震怒与慌乱:“一派胡言!”
“我弈天破尽桎梏,俯瞰万古,何来逃避之说!”
花痴开不惧他的盛怒,继续缓缓说道,语气平淡,却字字诛心:
“你看透了世俗规矩的局限,看厌了人间纷争的愚钝,你无力改变世间善恶轮转的乱象,无力忍受天道不公的常态。”
“所以你干脆舍弃善恶、舍弃人情、舍弃苍生,自封天道,自造无情棋局。”
“你以为你掌控了博弈,实则你被无情困住一生。”
“你以为你超脱了凡尘,实则你畏惧人间的温热,畏惧人心的多变,畏惧你所谓的天道,并非永恒无敌。”
三十年来,夜郎八看似执掌全局,俯瞰天下,实则一生都困在自己执念打造的牢笼之中。
他厌弃人间混乱,便彻底抛弃人间;他畏惧变数无常,便强行固化天道;他害怕失败落空,便从不给众生翻盘的机会。
他的无道,不是大道,是偏执的逃避。
而花痴开的痴道,是勇敢的接纳。
接纳人间不完美,接纳世事无常,接纳善恶并存,接纳输赢不定。
明知世事艰难,依旧奔赴;明知人间疾苦,依旧守护;明知前路风雨无尽,依旧痴心不改。
这便是人道,这便是痴心,这便是他与夜郎八,最根本的天壤之别。
夜郎八心神剧震,三十年稳固的道心,第一次出现细密的裂痕。
他活了这么久,执掌弈天千年,听尽世人谄媚、众生敬畏、江湖臣服,从未有一人,敢如此剖析他的本心,敢如此戳破他的伪装。
愤怒、慌乱、惶恐、不甘,无数情绪瞬间冲垮他的天道淡漠。
“胡说!!”
他厉声狂喝,声震四野,漫天黑色扑克骤然暴涨数倍,带着毁天灭地的威势,狠狠朝着白色牌海碾压冲击,“我执掌天道,定弈天规则,摆布江湖千年,何来畏惧!何来逃避!”
“今日我便碾碎你的人道,覆灭你的痴心,让你彻底明白,天道无情,方是唯一真理!”
黑白牌海轰
然相撞。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却有无形的道心冲击波,以两人为中心,瞬间席卷整座虚空岛。
云海炸开,沧海倒卷,迷雾溃散,整座千年安稳的虚空秘境,第一次剧烈摇晃,山石滚落,殿瓦纷飞,灵脉暴走。
无形的心力、执念、道统,疯狂对冲、撕扯、吞噬。
花痴开只觉识海剧痛欲裂,仿佛万千钢针穿刺脑海,浑身经脉火辣辣一片剧痛,气血疯狂翻涌,几欲喷薄而出。
他的白衣被无形气劲撕裂,边角破碎,发丝凌乱飞舞,面色苍白如纸,身形摇摇欲坠。
可他的眼神,自始至终,清澈、坚定、不曾退缩半分。
他不拼蛮力,不拼术法,不拼气运。
他只拼一颗永不改、永不灭、永不悔的痴心。
夜郎八以天道为盾,以无情为刃,以千年修为为根基,霸道碾压。
花痴开以人间为甲,以赤诚为锋,以半生坚守为底气,温柔对峙。
霸道遇温柔,无情遇赤诚,天道遇人道。
本是悬殊至极的对决,却偏偏僵持不下,亘古对峙。
殿侧的夜郎七,看着那道单薄却挺拔的白衣身影,浑浊的眼底缓缓落下两行清泪。
他赌对了。
他三十年隐忍、三十年守护、三十年孤苦,全部值得。
他的徒弟,没有成为争强好胜的赌徒,没有沦为掌控棋局的棋手,没有被天道大势同化。
他活成了人间最后的光,活成了博弈最本真的道,活成了连天道都无法碾碎的痴心。
“好好……好一个痴心不灭……”
夜郎七喃喃低语,声音哽咽,满心慰藉,满心动容。
高台之下,小七捂住口鼻,热泪无声滑落,紧绷的心弦终于稍稍松动。
阿蛮咧嘴,重重喘了一口粗气,憨厚的脸上满是敬佩与骄傲。
两位年少弟子,更是心神震颤,彻底明白了师父毕生所守的痴道真义。
棋局无声,道心有痕。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无人计时,无人知过了多久。
或许是一炷香,或许是一日一夜,或许是沧海一瞬,人间千年。
无道之局,本就超脱时间规制。
对峙之中,夜郎八越来越慌。
他原本以为,以自己千年道心,碾压一个二十余岁的少年,不费吹灰之力。
只要碾碎对方的执念,击溃对方的心神,便可彻底终结这场道统之争,覆灭所谓的人道痴道。
可他万万没想到,花痴开的道心,看似柔软,实则坚不可摧。
风雨打不散,幻象磨不灭,威压压不垮,执念破不了。
你以无情攻我有情,我以有情化你无情。
你以天道压我人道,我以人道衡你天道。
越是碾压,花痴开的本心越是稳固;越是逼迫,花痴开的痴心越是滚烫。
反倒是他自己,道心裂痕越来越多,越来越密。
他看着眼前的少年,满身伤痕,疲惫不堪,却始终眼神澄澈,心怀苍生,忽然想起了三十年前的花千手。
一样的纯粹,一样的固执,一样的宁折不弯,一样的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当年他以天道大势,覆灭花家,以为碾碎了人道火种。
却没想到,区区一缕残火,隐忍三十年,蛰伏三十年,如今燎原而起,竟能与他千年天道分庭抗礼。
“为什么……”
夜郎八低声呢喃,眼底第一次浮现出茫然与不解,带着极致的偏执与不甘,“天道本应无敌……人道本应卑微……为何……为何压不灭你的痴心!”
花痴开微微睁眼,气息微弱,却字字清明:
“因为天道缺暖,人间有心。”
“因为规则可破,本心不朽。”
“因为万物皆可输,唯独初心,不可输。”
一语落地,漫天白色扑克骤然绽放万丈柔光。
不是攻击,不是碾压,是包容,是化解,是平衡。
万丈白光温柔铺开,笼罩所有黑色天道扑克,一点点消融其凛冽的杀气,一点点抚平其霸道的偏执,一点点化解其无情的冰冷。
夜郎八毕生坚守的天道执念,在这一片温柔赤诚的人间痴心面前,开始一点点松动、瓦解、消融。
他无敌半生,掌控半生,冷漠半生,第一次感受到一种从未体会过的力量。
不凶、不霸、不狠。
却最坚韧、最绵长、最不朽。
他的道,是向外掠夺、掌控、碾压,故而刚极易折。
花痴开的道,是向内坚守、包容、温柔,故而生生不息。
黑白对冲的云海,渐渐不再狂暴。
汹涌的风涛,渐渐平息。
震颤的虚空岛,渐渐安稳。
漫天黑色扑克的天道威压,一点点褪去,霸道戾气尽数消融。
夜郎八周身的玄色气场,层层黯淡,满头狂舞的黑发缓缓归落,眼底的疯魔与霸道,一点点褪去,只剩下无尽的疲惫、茫然与落寞。
他屹立高台,千年霸道,一朝崩塌。
三十年执念,尽数落空。
“原来……原来如此……”
他低声苦笑,笑声苍凉、落寞、带着无尽的自嘲,回荡在空旷的弈天殿上。
“我弈天千年,追求无上博弈,超脱规则,挣脱桎梏,自以为登峰造极……”
“到头来,我追求的无道,是无德。”
“我摒弃的规矩,是人心。”
“我碾压的人道,是真道。”
一语勘破毕生迷局。
道心彻底崩塌。
漫天黑色扑克失去心念支撑,瞬间化作漫天黑雾,缓缓消散于云海之中。
霸道千年的弈天主道,在这一刻,彻底认输。
不是输在赌技,不是输在谋略,不是输在修为。
是输在格局,输在本心,输在无情不敌有情,输在天道不敌人间。
花痴开的白色牌海,静静悬浮虚空,温柔绵长,不骄不躁,不盛不凌。
他没有趁胜追击,没有碾压对手,没有赶尽杀绝。
痴道之人,赢的是道,不是命;胜的是理,不是仇。
夜郎八缓缓垂落双手,周身所有气场尽数敛去,从睥睨天下的弈天主,变回一个看透虚妄、满心沧桑的中年人。
他转头,看向被囚禁三十年的兄长夜郎七,眼底满是愧疚与落寞。
“兄长……我错了。”
简简单单四个字,迟到了整整三十年。
三十年兄弟反目,三十年囚居隔阂,三十年杀伐偏执,终究是一场大梦,一场空妄。
夜郎七看着他,眼底悲喜交加,终究只是长长一叹,万般恩怨,尽数化作一句沧桑叹息。
高处不胜寒,执念误平生。
权力、大道、霸权,终究抵不过人间温热,本心纯粹。
夜郎八再度转头,看向身前白衣磊落、痴心不灭的少年,缓缓躬身,行了一个最重的弈天大礼。
这一礼,不是认输,是悟道。
“花痴开。”
“今日一战,你教我何为真道。”
“你以痴心守人间,以人道衡天道,破我千年虚妄,解我毕生心魔。”
“弈天会,自此臣服。”
“虚空岛,自此归凡。”
“往后江湖,再无天道博弈、棋子众生。”
“你的人间秩序,便是天下秩序;你的痴心大道,便是江湖正道。”
字字落地,响彻四海,震彻八方。
盘踞江湖千年,隐于世外,操控天下格局的古老神秘组织弈天会,就此彻底臣服。
无道赌局,尘埃落定。
天地寂静,云海温柔,海风和煦。
花痴开立于高台之上,满身风霜,满目清明。
他赢了。
赢了千年弈天,赢了天道大势,赢了两代恩怨,赢了人间万古清明。
可他眼底没有狂喜,没有骄傲,没有睥睨天下的霸气。
只有一身疲惫,一腔温柔,一片不灭痴心。
他抬眼望向远方人间,望向烟火万家,望向他倾尽半生守护的红尘俗世。
规则可破,输赢可弃,天道可衡,大势可逆。
唯有痴心不负,人间值得,初心不朽。
这,便是赌痴开天,最终的无上大道。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