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第7章花痴开徒弟, 收徒风波
书名:赌痴开天 作者:清风辰辰
番外第7章花痴开徒弟, 收徒风波
油灯爆了个花。
花痴开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去削手里的竹牌。
刀很薄。竹屑落在青砖上,细得跟面粉似的。
小七站在门口,已经站了一炷香工夫了。
她不说话。
花痴开也不说话。
门外头有人在吵。声音隔着两道墙,闷闷的,像是锅里的粥滚了又滚。
“你让他进来。”花痴开终于开口。
小七没动。
“我说——”
“听见了。”小七硬邦邦地撂下一句,转身出去,脚步声砸得地皮发颤。
花痴开笑了笑,拿拇指刮了刮竹牌的毛边。
门又开了。
这回进来的是阿蛮。铁塔一样的身子往门框里一塞,整个屋子都暗了三分。
“外头打起来了。”
“谁跟谁?”
“小七姐跟赵老四。”
花痴开放下刀,抬起眼皮。
“赵老四?”
“东街那个,说自己赌了三十年,要你收他儿子当徒弟。”阿蛮抹了把脸上的汗,“小七姐说,不收。他就骂人。小七姐就动手了。”
“骂的什么?”
阿蛮不吭声了。
花痴开站起来,竹牌往桌上一搁。
“走。”
院子里围了一圈人。
小七叉着腰,袖子撸到胳膊肘上头,脸红得像喝了半斤烧刀子。
她对面站着个黑胖汉子,鼻子在淌血,拿袖子蹭了一脸,越发花里胡哨。
地上还趴着一个后生,十六七岁,瘦得跟豆芽菜似的,正抱着脑袋不撒手。
“花痴开!”赵老四一见他,嗓门更大了,“你来得正好!你手底下这娘们儿,打人!”
小七冷笑一声:“我打的是狗。”
“你——”
“再指一下试试。”小七往前走了一步。
赵老四的手立刻缩回去了。
花痴开走到院子中间,看了看地上的后生,又看了看赵老四。
“怎么回事?”
赵老四擦擦鼻血,声音矮了半截:“我带我儿子来拜师,她不让进门,还动手——”
“你骂的什么?”花痴开打断他。
赵老四嘴皮子动了动。
“说。”
“……说你当年也是个傻子。”
院子里安静下来。
阿蛮的拳头攥起来了。
小七的眼睛眯起来,里头像是有刀子。
花痴开倒笑了。
“就这?”
赵老四一愣。
“我当年确实是个傻子。”花痴开蹲下身,拍了拍地上那后生的肩膀,“你起来。”
后生哆嗦着爬起来,脸上全是土。
“叫什么?”
“赵……赵小虫。”
“多大了?”
“十七。”
“会什么?”
赵小虫偷偷看了他爹一眼,声音跟蚊子似的:“会……会摇骰子。”
“摇一个我看看。”
赵小虫从怀里掏出三粒骰子。手还在抖,骰子在掌心里磕磕巴巴地响。
花痴开没看他手,看他的眼睛。
骰子落地的声音不对。
花痴开不用低头就知道——一粒骰子裂了。
赵老四的脸白了。
“我……”赵小虫快哭了,“我不是故意的……”
“我知道。”花痴开弯腰捡起那粒裂开的骰子,放在手心里看了看,“手劲大了。但这股劲,不是你故意使的。”
他把骰子还给赵小虫。
“你爹让你来拜师?”
赵小虫点头。
“你自己想来吗?”
赵小虫又点头,这回点得很用力。
花痴开端详了他一会儿。
这孩子的眼睛很干净。
干净得不像是赌徒的儿子。
“你爹说你傻。”花痴开慢慢地说,“我看你确实傻。但不是骂人的那种傻。”
他转过身,往回走。
走了三步,停下来。
“明天辰时,到后院来。”
赵小虫愣在原地。
小七急了:“你真收他?!”
花痴开没回头。
“收不收,明天才知道。”
夜里落了雨。
花痴开坐在廊下,看着雨水从瓦檐上淌下来,打在青石板上,溅起细细的水雾。
小七端着茶盘过来,重重往他边上一放。
“还生气?”花痴开端起茶。
“我生什么气。”小七一屁股坐到他旁边,“我有什么资格生气。你是赌神,你收徒弟,关我屁事。”
花痴开吹了吹茶沫子。
“你知道赵老四是什么人?”小七越说越来气,“他在东街开了十年赌档,坑了多少人?去年王老三在他那儿输得把老婆都押了——”
“我知道。”
“你知道还收他儿子?!”
“我收的是他儿子,不是他。”
“有什么分别?”
花痴开喝了口茶,没说话。
雨声很大。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你看那孩子的眼睛了吗?”
小七一愣。
“他爹骂我傻子的时候,他低下了头。不是怕,是觉得丢人。”
小七张了张嘴。
“这种孩子,跟他爹不一样。”
“可——”
“再说了。”花痴开放下茶碗,“谁说收徒就一定要教?”
小七眼睛瞪圆了。
“那你让他来干什么?”
花痴开望着雨幕
,嘴角弯了弯。
“先让他扫三个月院子。”
第二天辰时。
赵小虫来了。
换了身干净的衣裳,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
花痴开端详了他一眼,点了点头:“笤帚在门后头。”
赵小虫没问为什么,转身就去拿笤帚。
小七躲在影壁后面看,咬着嘴唇不说话。
阿蛮蹲在台阶上,手里捏着个馒头啃,含糊不清地说:“这小子,听话。”
小七瞪了他一眼。
阿蛮立刻不吭声了,专心啃馒头。
花痴开坐在堂屋里,面前摆着那副没削完的竹牌。
刀在指尖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
外头传来笤帚扫地的声音。
一下,一下,不急不缓。
花痴开听着那声音,刀落下去。
竹屑纷纷。
第三天,赵小虫还是扫院子。
第四天,还是扫。
第五天,赵老四来了。
站在门口,探头探脑,不敢进来。
花痴开正好从屋里出来,两人打了个照面。
赵老四脸上堆起笑:“花……花爷,我家小虫——”
“扫了四天院子了。”
赵老四笑容僵住。
“我送他来是学赌术的——”
“赌术?”花痴开看着他的眼睛,“你觉得什么是赌术?”
赵老四咽了口唾沫:“就是……骰子、牌九、马吊这些……”
花痴开摇摇头。
“那是手艺,不是赌术。”
“那赌术是——”
花痴开没答他。
“三个月后你再来。”
说完就走了。
赵老四站在门口,脸上的笑一点点掉下来。
第十天。
赵小虫还在扫院子。
手磨出了泡,破了,结了痂。
阿蛮看着不忍心,趁小七不在,偷偷递给他一碗水。
“谢……谢谢蛮哥。”
“别叫我哥。”阿蛮瓮声瓮气地说,“叫阿蛮就行。”
赵小虫一口气喝干,拿袖子擦嘴。
阿蛮看着他,忽然说:“你扫院子,烦不烦?”
赵小虫想了想:“开始烦。现在不烦了。”
“为啥?”
“因为……”赵小虫挠挠头,“扫地的时候,能听见屋里花爷削竹牌的声音。”
阿蛮不明白。
“那声音好听。”赵小虫认真地说,“像……像下雨。”
阿蛮回去跟花痴开说了。
花痴开正在吃饭,筷子停了一下。
“他说的?”
“原话。”
花痴开夹起一块红烧肉,嚼了嚼。
“明天让他进屋。”
第二十天。
花痴开没教赵小虫任何赌术。
让他搬了把椅子,坐在边上看。
看什么?
看他削竹牌。
赵小虫真的就坐着看。
一个时辰,两个时辰,三个时辰。
不说话,不动,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花痴开的手。
小七从门口路过,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
“他傻吧?”她小声跟阿蛮说。
阿蛮挠挠头:“我觉得……不傻。”
第三十天。
花痴开手里的竹牌削好了。
一共三十六张。
每一张厚薄一样,宽窄一样,连竹纹的走向都一样。
他把牌放在桌上。
“摸摸。”
赵小虫伸手去摸。
指尖刚碰到牌面,就缩回来了。
“什么感觉?”
“温的。”
花痴开点头。
“竹子是死物,但人摸久了,它就活了。”
赵小虫似懂非懂。
“今天不看了。”花痴开站起来,“去把院子扫了。”
赵小虫出去了。
花痴开坐了一会儿,拿起那副竹牌,对着窗外的光看了看。
阳光穿过竹纹,细细密密,像流水。
第四十天。
赵小虫问了一个问题。
“花爷,您为什么收我?”
花痴开正在洗牌。
三十六张竹牌在他手里翻飞,声音清脆,像冰雹打在瓦上。
“因为你傻。”
赵小虫愣住。
“傻人,才肯下笨功夫。”花痴开把牌码好,“聪明人,学得快,忘得也快。傻人学会了,就长在骨头里。”
他推过来一张牌。
“翻过来。”
赵小虫翻了。
是一张白板。
“上面有什么?”
“什么也没有。”
花痴开摇头。
“再看。”
赵小虫低头仔细看。
竹纹。只有竹纹。
不对。
竹纹的走向,隐隐约约,像一座山。
“有山。”他说。
花痴开笑了。
“这张牌,我削了三十天。每一天削一层,一共削了三十层。每一层的刀法都不一样。”
赵小虫瞪大眼睛。
“第一层用的是腕力,第十层用的是指力,第二十层用的是肘力,第三十层……”
花痴开竖起刀。
“用的是意。”
刀光一闪。
竹牌被从中间剖开。
薄得像纸。
赵小虫看着那两片薄竹,说不出话来。
“这就是赌术。”花痴开放下
刀,“不是赢别人,是赢自己。”
第五十天。
小七终于忍不住了。
“你到底教不教他?”
“在教。”
“教什么了?扫地?看削竹子?”
花痴开看着她。
“你以为赌术是什么?”
小七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花痴开端起茶,慢慢喝了一口。
“骰子、牌九、马吊,三年就能学完。但心静不下来,学了也是白学。”
“他心静了?”
“快了。”
小七不信。
但她没再说什么。
第六十天。
赵老四又来了。
这回他没站在门口,直接闯进了院子。
赵小虫正蹲在井边洗菜。
看见他爹,手一抖,菜掉进盆里,溅了一身水。
“跟我回去!”赵老四一把扯住他胳膊。
“爹——”
“两个月了!天天扫地洗菜劈柴!这是学赌术?这是把你当长工!”
赵小虫被拽得踉跄了好几步。
“花爷说——”
“花爷花爷!你叫得倒亲!”赵老四唾沫星子飞溅,“他一个傻子,当年要不是夜郎七收留——”
话没说完。
一只手搭上了他肩膀。
赵老四回头。
花痴开站在他身后。
很平静地看着他。
“松手。”
赵老四没松。
花痴开的手也没收回去。
两人就这么站着。
院子里忽然安静了。
阿蛮放下了手里的馒头。
小七从屋里出来,倚着门框。
赵老四的额头上渗出了汗。
不是热。
是花痴开的手。
那只手搁在肩膀上,轻飘飘的,像是随时会滑落。
但赵老四动不了。
肩膀上的筋,一根根绷紧了,酸麻顺着骨头往下爬,爬到胳膊,爬到手腕。
他的手指自己松开了。
赵小虫的胳膊脱出来。
花痴开收回手。
“你儿子比你有出息。”
赵老四嘴唇哆嗦,想说话,嗓子眼像被堵住了。
“三个月还没到。”花痴开转过身,“到了你再来。”
赵老四走了。
走得很快,像后面有鬼追。
赵小虫站在原地,低着头。
“抬起头。”
赵小虫抬起头,眼眶是红的。
花痴开看着他。
“你爹是你爹。你是你。”
“我……”
“扫地去吧。”
赵小虫抹了把眼睛,拿起笤帚。
第七十天。
夜里。
花痴开一个人坐在屋顶上。
月亮很大,把瓦片照得发白。
身后传来响动。
不用回头也知道是阿蛮。
“坐。”
阿蛮在他旁边坐下,压得瓦片嘎吱一声。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那孩子,”阿蛮忽然说,“今天扫院子的时候哼歌了。”
“什么歌?”
“听不清。但挺好听。”
花痴开笑了。
月亮慢慢往上爬。
“阿蛮。”
“嗯?”
“你说,什么是赌?”
阿蛮想了想,很认真地想了。
“不知道。”
花痴开拍了拍他肩膀。
“我也不知道。”
阿蛮愣住了。
“但我知道,”花痴开望着月亮,“赌不是赢光别人的钱。赌是——”
他停了一下。
“是在你什么都要输光的时候,还知道手里有什么。”
阿蛮没听懂。
但他记住了。
第七十八天。
花痴开给了赵小虫一副牌。
不是那副竹牌。
是旧牌,边角都磨毛了。
“洗。”
赵小虫接过来,开始洗。
手笨。
牌掉了捡,捡了掉。
花痴开没催他。
一个时辰后,赵小虫能洗完一副完整的牌了。
“明天继续。”
赵小虫点头。
转身要走。
“小虫。”
赵小虫回过头。
“今天不扫地了。”
赵小虫一愣。
花痴开端起茶,喝了一口。
“去街上转转。”
赵小虫站在门口,半天没动。
然后深深鞠了一躬。
跑出去了。
第八十天。
下雨。
赵小虫在屋里洗牌。
花痴开在旁边削新的竹牌。
雨声。
洗牌声。
削竹声。
三种声音搅在一起,谁也不打扰谁。
小七端着茶进来,放下,出去了。
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花痴开低头削竹。
赵小虫低头洗牌。
两个人都没说话。
但屋子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悄悄生长。
小七关上门。
站在廊下,看着雨。
忽然笑了一下。
很小的一下。
雨越下越大。
---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