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3章 等援

黄州城外，全是从南边逃来的百姓，一眼望过去，官道两侧全是车、牲口和背着包袱的人，守门士卒几乎喊哑了嗓子，也只能勉强维持出一条让军队进出的路。

城内同样乱成一团，各处粮仓都在紧急清点，临时征来的民夫不断往城头搬箭矢、木料和石块，连寺庙都腾出来安置伤兵。

一名北廷将领站在城楼上，望着南边官道上久久没有散去的烟尘，沉默了许久，才转头看向身旁的人。

“王城那边到底怎么说？还要咱们守多久，后面究竟还能给多少兵？”

副将的嘴唇已经冻得发紫，闻言低声说道：“王城刚刚又送来一道令，让咱们无论如何尽量守住黄州。”

“北边能够抽出来的兵已经全部在往这里赶，可各地守军本来便不多，就算全加起来，也未必能补上开城和瑞兴这两场丢掉的人。”

“不过还有一件事，义州那边刚送来消息，大雍前锋已经过江，听说还是辽东骑兵先行，正在日夜往南赶。”

他说到这里，终于多了一点精神，原本灰败的脸上也终于多了几分活气。

城楼上的几个人同时转过头，连一直靠在墙边休息的一名老将都猛地站直了。

“他们现在到哪里了？若已经过安州，咱们就算拼掉剩下这些人，也得想办法把黄州多守一日！”

“还在往安州赶，具体到了哪一段，送信的人也说不准。”

希望刚升起来，又迅速沉了下去，城楼上几个人谁都没有立刻接话。

安州距离这里还有很远，再快的骑兵也不可能凭空跨过这段路，可南边的倭军却已经快到了。

那名守将看着城外越来越多的溃兵，半晌才苦笑了一声。

“回王城，就说黄州会守。至于到底能守几日，谁也不敢在这个时候说大话。可只要城里还有一个能拿刀的人站着，我们就会替王城多拖一刻是一刻。”

“另外把大雍援军的消息告诉下面的人，援军已经过江，只要咱们能多撑一日，他们便能离这里近一日。”

副将张了张嘴，眼圈明显红了一些，最后什么都没再劝，只郑重抱拳。

“末将明白。”

……

就在黄州继续死守的时候，王明远带领的主力也在继续抓

紧赶路。

这一路大军几乎没有真正停过，前锋骑兵更是换马不换人，只要沿途能找到马匹便继续往南。

可越往前走，路上遇见的高丽百姓便越多，最开始还能看见几处完整村庄，后来不少地方已经只剩下敞开的院门和来不及带走的杂物。

刚开始还只是三三两两，后来已经成了成群结队，整条官道仿佛都被从南边逃出来的人填满了。

有人推着独轮车，有人背着孩子，还有老人拄着木棍一步一步往北挪，许多人脸上沾着灰和泥，孩子哭得没力气以后便趴在大人肩上睡。

路边偶尔还能看见受伤的北廷士卒，有人坐在树下重新裹伤，也有人干脆躺在草垛旁边，只等后面的人来收。

他们看见大雍军旗时，最初全都带着戒备，可等知道这些人是来援北廷的，不少人的神色一下就变了，有人愣愣看着那一面面军旗从眼前经过，像是直到此时才终于敢相信北边传来的援军消息是真的。

甚至有个已经走不动的老头直接跪在了路边，冲着大军不停磕头，嘴里反反复复说着几句王明远听不太明白的高丽话，可那副神情已经足够让人知道他在求什么。

王明远让亲兵把人扶起来，又让后面的辎重队匀了些干粮给沿途逃难的老弱，却没有让大军停下来。

“传令，全军缩短休整，今晚继续行军！”

……

与此同时，黄州城外，此刻已是烽火连天。

炮声一直到天黑都没有真正停下，城头上的火光一阵明一阵暗，每次炮声响起，城里便会跟着传出一阵惊呼。

城南几处矮墙已经被轰塌，地上横七竖八全是尸体，不少地方连血都被往来军靴踩进了泥里。

北廷守军白日里连续把南府军赶出去两次，到了傍晚，连原本负责搬石头、抬伤兵的民夫都已经拿起了刀，有人连像样的兵器都没有，只能握着柴刀、长叉跟在守军后面堵缺口。

可所有人心里都清楚，黄州快撑不住了，城墙还能补，人却已经快填不进去了。

更麻烦的是，他们已经没有多少人可以继续往这里填，从开城和瑞兴一路退下来的残兵几乎都已经被重新拉上了城头。

北廷朝堂甚至已经开始安排幼主和宗室往北转移，几辆原本用于宫中出

行的车驾已经悄悄准备好，只等最后一道旨意。

平壤城内，几名大臣围着舆图争得满脸通红，桌上的茶早就凉透，却没有人碰一下。

“黄州一丢，从那里到王城之间还剩什么地方能真正挡住他们？你们现在把陛下送走，王城人心立刻就得先散一半！”

“难道留在这里等倭人打进宫门便叫稳定人心？！

开城三日便失，瑞兴连一日都没撑住，如今黄州也已经被围，大雍援军到底到了哪里谁都说不准。若陛下再不北移，真等南军堵住道路，想走都走不了！”

“最新军报已经说得很清楚，大雍前锋过了安州，而且还在日夜往南赶！黄州只要再撑一日，双方就有可能接上，现在把陛下送走，反倒是在告诉所有人连朝廷自己都觉得守不住了！”

“过了安州又如何？倭人眼下就在黄州城下！他们今天能打黄州，黄州若在今晚失守，明日便能继续北上。你敢拿陛下和整个北廷去赌这一日吗？！”

坐在上首的老臣一直没有说话，他已经连续几夜没有真正合过眼，眼下青黑一片，听着下面越吵越凶，只觉得额头一阵阵发疼。

直到下面争得越来越厉害，他才疲惫地闭了一下眼睛，随后抬手止住众人。

“都别吵了！”

“大雍既然已经发兵，这份情北廷要记。可黄州能不能守住，眼下首先还是咱们自己的事，谁也不许把前面的败仗往援军身上推。”

“人家从辽东一路渡江南下，同样要带兵、带炮、带粮，不可能因为咱们这里着急，便把几百里的路一夜走完。”

他说到这里，手掌撑着桌沿慢慢站起身，目光落在舆图上的黄州。

“再派快骑往北迎，把黄州如今的战况、城中还剩多少兵、南军推进到什么地方，一样不少地告诉大雍前锋。”

“请他们在不乱军阵、不损粮道的前提下，尽可能加快南下。咱们这边也把能够调去黄州的人全部压过去。”

老臣盯着舆图看了许久，声音终于一点点沉了下来。

“告诉黄州守军，大雍援军已经到了安州以南，他们不是在那里等死。只要还能守，就再替王城守上一日。”

“因为黄州若再失，下一处真正能够挡住南军的地方……便只剩平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