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0章 穆闲堂

一首长歌将酒宴推向高潮，众人交口称绝，尽皆心折，也不用令官主持，各自举盏频频，络绎相贺，杯酒往复无算！

席边负责记录好句的女乐工抄写不及，丢辞落句，急得直哭，众人也想细品全篇，央请王扬一定落笔记全，夕雪就差直接贴王扬怀里了！

所谓长歌当哭，王扬醉咏之后，郁怀稍舒，又本是开朗之人，连饮数杯，胸怀渐豁，神色亦转为明媚，意兴之下，一口应允！

当即红绫铺纸，夕雪捧砚，轻霜调墨，朝云濡笔！

王扬趁着醉意，放笔作八分隶，振腕挥毫，落纸如飞，引得众人又是一阵喝彩。王扬写完也自觉满意，摸出随身带的小印要押印。

红绫一看还有这种好事！赶紧让人取来印泥！

王扬私印有好几方，都是在荆州刻的，如王扬、王之颜、琅琊王扬、印封、印完等等，除了姓名印和书信印之外就是这方印，上刻“穆闲堂”三字，这是王扬为自己书房取的名字，之前给扶乘里宅子的房主写的那副字帖，押的便是此印。

众人好奇问何以取此名？王扬纵酒论学，谈兴大发：

“一来读书当既穆且闲。

穆为静穆、肃穆，无穆意则轻率骄狭，不能诣深；

闲为悠闲、闲淡，无闲意则功利疲躁，不能致远。

是故既要穆闲相济，又能以穆意读闲书，以闲情览穆卷。

有闲情方能广大，有穆意方能精微，广大精微，优游沉潜，是为读书之上境也。

二来读书入上境，则有穆穆闲闲。《诗·大雅》云：‘穆穆文王，于缉熙敬止。’毛传曰：‘穆穆，美也。’《庄子·齐物论》云：‘大知闲闲。’何道全言：‘大知闲闲者，无不容受也。’

穆穆闲闲则内外精神和美融畅，脱于羁缚。不囿俗规，不拘门户，不徇世偏，不滞胸臆！六经在我，我亦在六经；能注六经，亦能以六经注我！辨真假而不碍于真假，知是非而不困于是非！

心底既无成见，眼中便有乾坤！

不分古今，不执中外，不蔽雅俗，不泥名相！

融会贯通，互证互成，百川灌海，遂成气象！随手而为，皆动天机！如此欲文则文，欲史则史，欲庄则庄，欲谐则谐！

无樊笼则遨游天地，物莫能拘！

有框锁则随大随小，皆无不可！

《论语》言‘从心所欲而不逾矩’，框锁再多，又岂能缚闲闲穆穆之心哉！

三来梅尧臣有句‘望帝之颜，穆穆闲闲’！我既字之颜，那我的书斋名穆闲堂，不亦宜乎？”

众人刚被一首纵横长调震得目眩神迷，如今听了这番胸罗星斗的宏论，只觉山高月朗，眼界大开！

庾于陵兴会淋漓，神往不已，早忘了轻霜是谁！什么女人什么知己，都远不如听王扬讲学！朝问道，夕死可矣，道之妙者，片言通神，灵魂洗礼！

乐小胖虽然学浅，却也觉一股勃然意气，贯胸透背，爽快难言！

颜幼成家学不凡，朝云向来自负，可此时都有登高望潮、始知沧溟之感。至于何道全、梅尧臣这俩人名完全没听说过，那也只当是

自己学识疏浅，孤陋寡闻，没听过再正常不过，要是都听过反而要欣喜自己学问长进了！

即便疏狂如卞彬也觉神观飞越，心服口服，听到王扬说“望帝之颜，穆穆闲闲”，还特意问是哪几个字，听王扬说明之后，卞彬觉得脑子中好像晃过什么东西，却没有抓住，反正喝酒晕晕乎乎，也没当回事，只顾赏论品诗，高谈阔论。

至于红菱几女那更是眼饧耳热，心如翻江！越发觉得王扬神韵高绝，风采惊人！是敷粉何郎少气概，宝璧卫玠逊惊才！

只觉平生以来，从未见过如此人物！看王扬有如看宝一般！都起了想拢王扬做入幕之宾的心思，若非碍着各自邀客在侧，那早就龙争虎斗，各逞手段！

唯夕雪邀客就是王扬，不用顾忌，但她忌惮王扬身份，不敢冒犯，只能借着服侍酒菜的机会，纤指扶杯沿，袖底送暗香，俯身见颈白，玉臂映罗裳，唯盼引得王扬意动！

可王扬见惯绝色，目不稍萦，只饮酒谈笑而已。

众人传阅长歌，兼谈奇论，又饮又诵，又赞又问。王扬身心放松，兴酣意畅，喝着樱桃酒，是有问必答，只觉越喝越喝出点riO的味道，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

以前朋友和他开玩笑说你八斗之才不喝酒，不合才子身份。王扬笑说按你的说法，我不喝就有八斗才，喝了过于八斗，谁能抵挡？还是低调些好。众人皆笑。王扬虽不好酒，也不是李白那种越喝越有才的类型，不过喝酒之后，的确意兴更高，忌讳更少，人也比平时轻狂，少敛多放，少藏多扬，此时酬答四座，百无禁忌，把酒言欢，妙语连篇，听得满座抚掌，为之神夺。

红绫和其他几女一样，都存了借王扬这首长歌扬名的心思，四人姓名都在此歌之内，若此歌风靡，身价不得倍涨？只是她比其他人更近一步，想在新辞之外，另谱新曲，如此则作曲之人亦可随辞成名！

四女之中有本事新作曲的只有她一人，所以她接到王扬辞稿，第一时间就交给乐工誊抄，抄完才继续传给下一人。

可她拿到曲辞后细看才发现，这首曲辞可不好配！因为前面虽然是旧乐府的体式，可最后一段忽长忽短，句读不整，节奏难拘，腔拍无定，有别于她所知道的任何一种乐府调式！根本没法谱曲！

若是一般情况下，红菱一定觉得这是客人醉酒之中信笔而作，不能成辞，惋惜一下就算了。但她想谱曲的心情已经达到顶峰，怎么轻易放弃？所以抱着“王扬如此才学，说不定别有深意”的侥幸，小心翼翼问王扬最后一段，先是三言四言六言，然后又接七言六言，以下不等，这是什么体式？

之所以小心翼翼是怕拆王扬的台，若非王扬现在十分放开，她也不敢直接这么问，否则显得要挑客人错误。

这个问题其实颜幼成等人都在心中徘徊过，只当王扬是喝多了不拘词句，又或者时间太短，脱口而出，失了句式，也有可能是从什么地方听来的市井俗谣的体式？

反正既然全篇都依着《四奉君》的正体写足了，那最后加这一段随便写几句也没什么。更何况这几句里间夹着一股纵横奇崛之气，读来如骏马下坡，不可羁勒，也算是另一种崚嶒文势。所以为了避免扫

兴，谁也没指出这点“白璧微暇”，此时听红绫这么问，都看向王扬。

王扬道：

“杂言之体，自古有之。《诗经·齐风》：‘俟我于著乎而，充耳以素乎而，尚之以琼华乎而’。这是六六七。《秦风》‘于我乎！夏屋渠渠，今也每食无余’，这是三四六。至于楚辞，汉《郊祀歌》，《上邪》‘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山无陵，江水为竭’，《有所思》‘摧烧之，当风扬其灰！从今以往，勿复相思’皆以情率句，错落成辞。情蹙则辞短，事至则辞长，非止于四、五、七言，又非三三七、三五、三七等歌谣体式所能限。

盖古之歌词皆应管弦，诗三百又谓歌诗，无一不能唱。词句随乐，句短和以人声，句长移拍缓节，乐辞互就，未有不谐。

若先有乐而后作辞，自需就定格；可若先有辞而后作乐，则不需苛绊。

情动于中，言之长短自然随之；气盛于中，句之疾徐自然应之。

故有一字成句者，有两三字乃至九十字成句者，是风行水上，自出波纹，云变天际，幻成峰峦，如此则造化为章，天机舒畅，岂屑屑较于字数哉？”

众人并非都通乐府，听了这番论述，是懂者出神，不懂者懵然！

红绫凝神想了一会儿，开口道：

“公子此论确实高明，只是从编曲来说，最后一段实在不合曲调，若强以唱腔就之，恐句读难安，声意滞涩，即便有善歌者能婉转融就，亦难免削足适履之病。”

王扬扬声道：

“姑娘既有志谱新辞，又何必用旧调？

宫商角徵羽加变宫、变徵七音，配以黄钟大吕、太簇夹钟十二律可得八十四音，八十四太繁，大吕变宫近于夷则正角，大吕徵近于夷则宫，十二均中每均三调皆与七律后均三调近同，去差近者三十六，只剩四十八宫。以四十八宫度一辞，可极尽变化！

比如我词第一句‘问朝云、几番离合，痴情谁解深意？’

若以黄钟宫谱此词，则用音当在合、高四、高一、勾、尺、高工、高凡、六、高五九声之间。如‘问’字轻起，可用高四；‘朝’字承之，可用高一，云平声又转，可用勾，略作小住，总之调音改弦，可渐求其妙。

姑娘既弃旧调而改新声，则当尽去规矩桎梏，捐犹豫之念，奋独断之明！斧斤在握，雕龙刻凤，惟意所适！

古来不朽之乐，当初亦是破格之体！

人能为，我亦能为！

穆穆闲闲，只要敢想敢试，则天下无不可成之曲！世上无不可谱之辞！”

红菱面红身颤，心沸如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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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王扬于古音律上属于典型的纸上律学，只能从理论上推律数而不能实操，所以看他起论用八十四调和四十八调就知道，这就相当于提醒人一个化学实验的思路前先说了一段宇宙元素论。在古代实操中，唐宋有所谓燕乐二十八调，但那在实际中都很难用全，能用十调以上就算可以的了，到元明南北曲常用的就九个调，不过王扬调高辞壮，让红菱另开天地创新格，红菱说不定还觉得王扬起手说八十四音是高屋建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