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1章 对质

赵布泰愣住了，手里筷子一时也悬而未决，短短呆滞后，他猛地大笑起来。

那笑声又响又粗，震得帐篷四壁都在抖，帐外守着几个亲兵戈什哈都忍不住探头往这边看，随即放下了帐帘隔绝内外。

“哈哈哈！！济席哈，你莫不是被那旗丁给唬住了吧！”

赵布泰一边笑，一边将筷子拍在案上，“若说是汉军八旗里那帮王八蛋，我还能信上三分，绿营和那些西营降军就更不用提了，一群墙头草，见风就倒！

可你说咱们满洲正蓝旗？咱们满八旗的勇士，从小骑马射猎，刀山火海里滚出来的，会去投那朝不保夕的南蛮子？荒唐！太荒唐了！”

“就算现在那陆贼闹得欢腾，咱们大清短暂失利，那陆贼也是螳臂挡车，就是勉强反抗而已，就这情势，咱们满八旗竟然还有人想翻盘投明？”

他笑得直喘气，又对那厨子道：“再给添碗汤！瞧把济大人惊得，脸都绿了。”

济席哈却是笑不出来，他面色复杂，又往前又凑了半步：“大将军，我也问过了，那告密的旗丁，确是邵尔岱牛录里的人，前些日子因为喝醉酒误了巡江，还被那邵尔岱当众抽了三十鞭子，所以心里怀恨也说得过去。

我起初也怕是挟私诬告，可后来我又让人暗中去正蓝旗打听，那牛录最近一段时日，确实有许多异样，几个小章京经常在夜里凑到一处，一谈就是半宿。”

赵布泰放下碗，脸上的笑慢慢收了，他看着一脸认真的济席哈，眼神沉了下来：“你说的都是真的？”

“句句属实。”

济席哈正色道，“真假参半的事，末将不敢乱报，而且大将军，正蓝旗这些年，许多旗人的确肚子里有怨气，大将军也是知道的，这旗，跟别的旗不一样……”

赵布泰冷笑一声：“我自然知道！莽古尔泰的子侄辈，豪格手底下的余党，几个脑袋？又跟多尔衮不清不楚。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也就其他几个旗还记得，逢着发饷、派差，总要

压他们一头。

可那又怎样？他们再怨，也是咱们满洲人！是八旗的根子！投明？明军见了他们，哪一个不是红着眼睛要剁脑袋？他们这是活腻了！”

济席哈叹了口气，低声道：“大将军说的在理，可正因如此，咱才更担心。若他们真活腻了，或者，他们真信了那假‘定王’能给他们个出路，那今夜的乱子，就绝小不了。大觉寺那座石桥，可就在他们牛录的手里。”

这话像一根针，扎进赵布泰的脑门里，他不再笑了，身子往后一靠，两只眼睛半眯着，像是在盘算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一挥手：“这容易！你不是说那旗丁告的是牛录额真邵尔岱吗？你现在就带人去，将那邵尔岱给我提来！再把那告密的也带上，让两个人当我面锣对锣鼓面鼓，谁真谁假，一问便知！”

他越说越觉得自己这法子高明，端起汤碗喝了一大口，又补了一句：“等邵尔岱来了，要真问出个反叛的实据，我今晚就把他们牛录的人全绑了，扔到江里喂鱼！要是那旗丁胡扯，就是诬告，便打他五十鞭子，也扔去喂马！多简单的事！”

济席哈略一迟疑，觉得这倒也不失为一个直接的办法。

眼下大营上万人马猬集，与其因为一个真假难辨的告密闹得满营惊慌，不如先把首要之人拿来问个清楚。

“我这就去。”他抱拳一礼，转身大步出了帅帐。

赵布泰又夹了一块鸡肉，嚼了几口，忽然觉得那汤有些咸了。

他扔下筷子，冲帐外喊：“再拿壶马奶子酒来！”

头上夜色渐浓，大营各处点起了火把，南盘江方向的风逐渐变急，吹得帐外旗杆上的正蓝旗“哗啦啦”响个不停。

赵布泰独自坐在帐中，也不知是不是被这风搅得心神不宁，总觉得这鸡不如刚才香了。

而大营核心区域中，济席哈则是点起自己的戈什哈几十余人，又让人将那告密旗丁带上，一路朝大觉寺方向而去。

那旗丁瘦小

干瘪，弓着腰走在队伍中间，脚步虚浮，眼珠却滴溜溜转着，不知是怕，还是在盘算什么。

夜色里，南盘江的水声越来越响，像千万人在内心低声呐喊。

……

戌时刚到，南盘江东岸的明军大营已是全面戒备。

天黑得很快，江风吹拂，四角插着的火把被吹得呼呼作响，火光在舆图上乱晃，照得那几条用炭笔标出的渡河路线忽明忽暗。

营中成群战马不停地刨着蹄子，偶有一两声短促的嘶鸣，又被夜风吞没。

接连数队快马从营外驰入明军营区，马蹄踏在硬土上，骑手还未到中军大帐便翻身滚下马背，甲叶“哗啦”作响，争先恐后地往里冲。

“报！对岸清营起火！火光冲天，似有大乱！”

“报！我哨探冒险浮水至西岸，闻清营中喊杀声四起，铳声零星，疑是内讧！自相残杀！”

“报！经查探，大觉寺方向暂无异状，石桥堵塞物尚未清除！”

大帐内，张奕夫和程大略把头埋在南盘江舆图前，手指沿着几条标好的偷渡点反复挪动，偶尔抬头交换一个眼神，又各自摇头。

随着对岸大乱的消息越来越多，明清双方都被遮盖了一层浓烈迷雾，众人都是一时难以分清，自然也拿不定主意。

就在半刻钟前，清军的大营突然燃起大火，大火不断蔓延，清军大营似乎在冲天火光中乱了。

面对突如其来的变故，明军这大帐内的人不知到底什么情况，只能不断派人过去查探。

刘体纯坐在陆安下首，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他几次想开口，又忍住了，只拿手指轻轻敲着膝盖。

“不对，”刘体纯摇头道，“咱们约定的不是亥时吗？怎么这会儿就乱了？”

“现在才刚入戌时，若是正蓝旗动手，他们该派快船或约定的火光知会我们才是。这般大的动静，我们竟连个准信都没接到，反倒像是……”

“像是他们自己先炸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