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1章 跟王导打赌

作为江左士族首领，王导对谢宏的态度十分微妙。

但要说他如何提防谢宏却也是无稽之谈。

他一直很欣赏谢宏，也一直在不遗余力在帮助他。

但另一方面，随着谢宏崛起的速度太吓人，如今王导是喜忧参半。

喜自不必说，谢宏言行笃一，正在实现他社稷之臣的豪言。

忧什么？

自然是琅琊王氏的衰微了。

若无谢凤至，王悦足以撑起王氏，当继为江左士族首领。

但有了谢凤至，一切都变得不确定了。

谢氏子将来不为大将军，必为丞相。

而且不管他身居何位，必然是大权在握，容不得旁人染指。

王氏不是没有杰出人物，但没有能制衡谢凤至的人物啊。

最令王导郁闷的是，谢氏子身上似乎有一种独特的气质，任何与他结交的人，最终都会沦为他的拥趸。

这实在令人沮丧。

琅琊王氏何等地位，何等声势？便是司马氏也不足与之抗衡啊。

虽然颖川庾氏崛起得很快，但一开始的时候，庾氏还不是需要小心翼翼的看王氏脸色？

“汝虽无三公之名，已有三公之尊，言行举止皆不可随意，有些话老夫说之与旁人说之，那便是截然不同。”

谢宏不由得深深作揖：“谨受教。”

王导脸色这才缓和了一点，亲手给谢宏倒了一杯茶，直言道：“皇帝操切，要在江左行土断之策，你有什么想法？”

谢宏连忙道：“丞相，不是我撺掇我，您要相信我啊。”

王导叹息一声：“老夫十数年如履薄冰，游走于各方之间，才有了当今的局面，实不愿意江左动乱啊。”

谢宏默然。

王导的历史评价呈现出非常鲜明的‌两极分化特征‌。

很多人视他为社稷之臣。

但同样很多人认为他养乱遗患。

他的确堪称是江左社稷的再造元勋，一手奠基东晋的核心功臣‌，笼络江东士族，统一内部，结合南人北人两种实力以抵抗外侮，民族因得以独立，文化因得以续延。

他的身后哀荣更是冠绝东晋‌，后世将他与谢安并称。

但老王头有两点谢宏最看不惯。

其一，便是他所谓的清静无为。

但这分明就是对门阀势力的过度纵容‌。

身为士族领袖，却对士族兼并土地，隐匿人口的行为不但不加任何的约束，还放任自流。

这直

接导致朝廷始终无法建立起强大的中央财政与军事力量，为未来百年始终有方镇叛乱埋下了最大的隐患。

另一点，就是这死老头子从来都是消极北伐的代表人物。

对于王导来说，北伐什么鬼？

平衡内部权力才是最要紧的事情。

谢宏愿意称他为偏安误国的罪魁祸首。

但扪心自问，谢宏自己是王导，他愿意北伐吗？

不愿意。

王导公开喊出克复神州的口号，不过是为了占据道德制高点，安抚南渡流民和北方遗民的情绪。

一己度人，换成他是王导，怕是根本稳不住东晋的半壁江山。

再说朝廷有什么？

要啥没啥，穷得弔戼都没几根。

资源整合不是口嗨，不是有手段就行。

什么是能力？

裱糊匠不但是一种能力，而且是一种非常恐怖的超级大能力。

而谢宏没有。

老王头的执政核心就是镇之以静，群情自安。

这不对吗？

太对了。

北伐是什么？

高风险无收益的行动啊，根本不在他的清单之内。

还有就是王导这个士族领袖，已经随着王敦的败亡影响力降到了最低。

朝堂上，庾亮隐隐有取代他的趋势。

皇族宗室更是把他恨之入骨。

而南渡的北方士族，几乎也全都在江南圈占了大量良田，营建了大量的产业。江左早已成了他们的安乐窝，根本不愿放弃既得利益返回北方。

回去北方，不等于就跟南渡一个道理吗？

一切打烂了重建，田宅不可复售，舟车无从而得。

北伐还都洛阳等于是舍安乐之国，适习乱之乡。

王导不但是士族领袖，还要往琅琊王氏负责。

所以他的首要目标是维持摇摇欲坠的王与马共天下的权力格局。

王导见谢宏目光闪烁，还以为他在权衡土断利弊，却不知道谢宏在腹诽他。

对于谢宏西征灭成，王导曾经与王悦深谈过。

他事无巨细的询问了谢宏西征的所有事情，听完之后曾对王悦说过这么一句话。

“阿长真甘心附其骥尾？”

王悦的回答是四个字。

甘之如饴。

于是王导就知道谢凤至其势已成，再无任何回还的可能。

他也对背嵬军强大而恐怖的战斗力感到一种莫名的畏惧。

不敢相信谢凤至的练兵之术竟然如此强大，招募不过半年的流民军，竟堪比百战之师。

“伯父，晚辈有几句心里话不知当不当讲。“

王导神情一凝，笑道：“因汝之故，王谢已有通家之谊，有何不能说的？”

谢宏目视王导：”伯父认为，豫章土断若何？”

王导皱眉道：“豫章一郡之地，如何跟江左相较？”

谢宏笑道：“晚辈会在江州推行豫章之政，不出三年，江州的税赋将占江左半数。”

王导一愣，随即醒悟道：“三年？”

谢宏点头道：“三年之内，晚辈会劝皇帝暂缓其他州郡的土断，三年之后，天下士族，将会求着晚辈土断。”

王导不由得陷入了一种深深的自我怀疑当中。

实在是谢氏子说话，无有不准者。

他哪里来的信心？

谢宏也懒得跟王导废话，对于完全依靠农耕的社会，即便是王导这样的大人物，也根本无法理解，真正的商业究竟拥有多么恐怖的杀伤力。

很简单的道理，当任何一种工业产品的利润远超种地所得，谁还愿意盯着地里那点收入？

士族有坏的，但没有傻的。

半个时辰后，谢宏出府辞别王悦，准备明天启程回南昌。

王悦回转拜见王导，却见阿父一个人坐在那里发楞，好半晌才回过神来，看着他叹道：“阿长，谢凤至跟我打了一个赌。”

知父莫若子，王悦太清楚王导在忧虑什么了，笑答道：“阿父大概是输定了。”

王导瞪眼道：“汝中谢氏子之毒至深。”

王悦规规矩矩行礼道：“儿求父一事。”

王导没有说话。

因为他知道王悦要说什么。

“阿父，有一事我始终不曾对任何人言说。”

王导皱眉道：“何事？”

王悦沉默片刻，缓缓道：“儿曾戏问谢凤至，若有朝一日，大晋四海归一，他功成名就，权倾天下，会行改朝换代之事否？”

王导双眼陡然一睁：“荒唐，他作何答？”

王悦道：“谢凤至说，他若有朝一日野心不可控，他就会携带全族泛舟海上，去作环游世界之旅？”

王导频频皱眉：“泛舟海上？何为环游世界？”

王悦没说谢宏当说还说了一句话。

而且说话的口气无比的鄙夷。

他不敢说。

因为谢宏说的是……

皇帝？

狗都不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