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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军令状

书名:边关屯田:我的粮仓镇北疆 作者:我俩就可以看到星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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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军令状

陈麦走到殿心,跪下。

满殿的人都看着他。韩佥事看着他,顾惟岳看着他,周文焕垂着眼,余光也看着他。所有人都知道,这个军户屯长接下来要说的话,无非是求陛下恩准军令状照旧,求朝廷莫忘屯田。韩佥事连驳他的话都想好了:边事当前,还敢纠缠私约,置江山社稷于何地。

"陈麦。"天子先开了口,"你出班,是为军令状求情么?"

"回陛下,不是。"

谁都猜错了。

"陛下。"陈麦磕了个头,"臣不问军令状。臣要奏的,是边事。"

殿上一静。

"臣是北疆来的人,狄人的仗怎么打,臣知道一些。"陈麦说,"狼主倾国南下,号称二十万。陛下,臣请陛下先算一笔账。"

"说。"

"二十万人,就算是真的,其中骑兵十五万,一人双马,是三十万匹马。一个骑兵一日吃粮三升,一匹马一日吃料一斗、草二十斤。二十万人三十万马,一日吃掉的粮料,是一万两千石,草六百万斤。"陈麦一字一字地说,"一个月,是三十六万石粮,一亿八千万斤草。"

殿上鸦雀无声。户部的人手指头掐得飞快,掐完,脸白了。

"陛下若不信臣的算法,可以问兵部的塘报。"陈麦说,"历年狄人入寇,哪一次超过四十日?没有。不是他们不想,是他们不能。牛羊随身,走到哪儿吃到哪儿,四十日,随军的畜群吃空一半,就得退。去年冬天,臣在雁回堡,用毒麦伤了他们战马数万、人马上万,北疆的狄营,腊月里杀马为食。这笔账,王帐记着呢。今年倾国而来,一是报仇,二是抢粮——他们的存粮,比朝廷想的还薄。"

"狄人没有仓。"陈麦接着说,"他们的粮,在牛羊身上,在马背上。牛羊赶得动一个月的粮,赶不动三个月的。所以他们打仗,从来是秋高马肥的时候来,开春草枯之前走,快进快出,抢完就走。这一回不一样。这一回,他们正月出兵,带云梯,带凿城车,是要攻城,是要占地。攻城占地,就要屯兵,屯兵,就要吃饭。"

"陛下,二十万人囤在北疆,一日一万两千石。他们的粮道,从王帐到黑风口,一千二百里,冬天雪深,春天化冻,车队走不动。这一仗,打到最后,不是刀的事,是粮的事。狄人倾国而来,倾国的人马,就要吃倾国的粮。他们吃不起。"

天子坐直了。

"你的策呢?"

"臣的策,四个字:以粮止战。"陈麦说,"分两步。头一步,眼下。坚壁清野,把北疆的粮,一粒不留地收进堡里、窖里、城里。各村各屯的存粮,七成入堡,三成入窖,窖在暗渠边上,封土种草,狄人挖地三尺也找不着。带不走的青苗,烧;喂不了牲口的秸秆,烧。让狄人攻一座堡,啃一块硬骨头,抢不着一粒粮。他们的马吃不上料,人吃不上肉,二十万人,囤在坚城之下,一日一万两千石地流。囤一个月,人马俱疲;囤两个月,不战自乱。臣在雁回堡围过六十七日,臣知道,围城这件事,外头的人比里头的人先饿。"

"还有一层。"陈麦又说,"边军的军食,臣在雁回堡改过:炒面、肉干、酱菜,一人一袋,背着走,十日不必生火造饭。狄人夜袭,惯会寻着炊烟来。边军若都用这个,行军不设灶,狄人的探马就成了瞎子。这个法子,不费朝廷一文钱,臣走之前,把法子抄给兵部。"

"第二步呢?"

"第二步,是长远。"陈麦磕了个头,"陛下,这一仗就算赢了,狄人明年还会来,后年还会来。为什么?因为北疆的兵,吃的是关内的粮。从通州到镇城,一千四百里,运十石粮到边,路上人马吃掉七石,到边只剩三石。这七石怎么吃的?押粮的民夫,一个民夫日行四十里,来回七十日,一日一升,人吃七斗;一头骡子驮三石,日行三十里,来回九十日,料豆一日一斗,骡吃九石。再算上雪天冻毙的牲口、路上翻进山沟的车、沿途关卡的厘耗。陛下,这不是臣算的,这是户部历年转运的黄册上,一笔一笔躺着的数。"

户部尚书的脸一阵红一阵白。这些数,他熟,熟到不敢细想。

"朝廷养北疆一兵,一年要运六石粮,养十万边军,就是六十万石,路上再耗掉一百四十万石。一百万石粮,是多少?是河间府四府十九县两年的赋税。这些粮,没有一粒进了狄人的肚子,也没有一粒进了边军的肚子,全喂了路。"陈麦说,"陛下,北疆的兵,不是养不起,是运不起。"

他抬起头。

"兵在边,粮在关内,这个仗,打一百年也打不完。只有把粮种在边关,兵吃边粮,边粮养边兵,北疆才能真正站住。臣请陛下,以雁回堡一镇为试,行屯田新法:军户屯田,义仓积粮,军食就地。三年,臣只要

三年。三年之后,雁回堡一镇,自养军五千,自积粮三十万石,不要朝廷一粒转运。边固,则狄人不敢来;狄人不敢来,则天下省粮二百万石。"

金殿上,静得能听见灯花爆响。

"一派胡言!"韩佥事第一个跳出来,"狄人春后即到,你谈三年之后?远水解不了近渴!陛下,这是拿边事当儿戏,拿军令状当敲门砖!"

"韩大人。"陈麦不等天子问,自己接了,"臣方才算的账,大人没听清么?狄人一日一万两千石,粮道一千二百里。他们倾国而来,恰恰最怕拖。臣的头一步,就是眼下这一仗的打法:不跟他们拼刀,跟他们拼粮。拼刀,北疆的兵不够;拼粮,他们拼不过。这不是远水,这就是今年的水。"

"说得好听!"武清伯出班,"坚壁清野,说得轻巧!北疆十三堡几十万军民,粮收进堡,人吃什么?堡破了怎么办?"

"堡不会破。"陈麦说,"雁回堡五千四百口,围六十七日没破,粮一粒没丢。那六十七日怎么熬的?堡外狄人三万,堡内配给三等,青壮四两,老弱二两,义仓底粮五千斤,一百三十七个手印开出来的。熬到最后,狄人先杀了马。大人,臣拿六十七日试出来的法,不是纸上画的。臣在雁回堡行的法,就是臣要奏请试行的法。大人问堡破了怎么办,臣答:堡若破,臣先死在堡里。"

"你……"

"还有一问。"户部尚书出班,脸色还沉着,"你说三年,自养军五千,积粮三十万石。雁回堡一镇,臣查过册子,军户五千四百口,熟地不足两万亩。两万亩地,就算亩产两石,一年四万石,三年十二万石。三十万石,从天上掉下来么?"

"从地里开出来。"陈麦说,"大人查的是熟地的册子。雁回堡一镇,滩地、荒地、盐碱地,不下十五万亩。盐碱地洗盐三年可耕,这个法,臣在滩地试成了。十五万亩,三年开五万亩,亩产两石四,一年就是十二万石。军粮、籽种、义仓积储,尽在其中。大人,北疆不缺地,缺的是把荒地变成粮地的法子和人。法子,臣有;人,堡里有。"

"好一个法子臣有。"户部尚书冷笑,"开荒不要牛?不要犁?不要水?"

"要。"陈麦说,"所以臣不要朝廷一粒转运粮,臣要朝廷给三样东西:耕牛、农具、引水开渠的徭役豁免。这三样,折色不过十万两。十万两,换三年之后一年省二百万石粮。大人是管户部的,这笔账,大人比臣会算。"

户部尚书张了张嘴,没出声。这笔账,他确实会算,所以他说不出话。十万两换二百万石,一本万利,他若说个不字,明日满朝就该问他户部是怎么办差的。

"让他说完。"

天子开口了。武清伯退回去,一肚子的火没处撒。

"臣请陛下,准臣回北疆。"陈麦说,"军令状照立,籍田照种,臣走之前,把籍田的种法、时节、章程,全部写下来,交给司农寺照管,五方监验照旧。臣人在北疆,这一亩三分地,照赌不误。"

这话一出,满殿又是一静。

人都以为他会拿边事当台阶,求免了军令状。他偏不。军令状他揣着,北疆他也要去。两副担子,一副都不放。

霍老大人出班,声音发颤:"陛下!老臣掌兵部四十年,头一回听见有人把边事算得这么明白。转输之耗,十致其三,这是户部的黄册上写着的,满朝文武都装着看不见!今日一个屯长说破了,老臣请陛下,准奏!"

"臣附议。"裴文度出班,"陛下,屯田之法,臣验过手稿,数是真的。军食之耗,臣也算过,是真的。以粮止战四个字,臣以为,是这十年来,殿上说北疆说得最透的四个字。"

"裴公!"韩佥事急了,"他一个军户……"

"韩大人。"裴文度转过身,"三日前,你说他的义仓是结社。老朽问你,雁回堡围城,义仓的粮,救的是谁?救的是朝廷的堡,朝廷的军户,朝廷的边关。这样的结社,老朽倒想多结几个。"

殿上有人没绷住,笑出了半声,又赶紧憋回去。

周文焕这时候出班了。他朝上行礼,声音温润如常。

"陛下,臣以为,陈屯长之策,有见地。屯田试办,利国利边,臣附议。"

殿上一愣。谁都没想到,他会附议。

"只是,"周文焕话锋一转,"试办之法,须有章程。臣请三条:一,以雁回堡一镇为限,不得越界;二,以三年为期,期满验收,自养军五千、积粮三十万石,两项为凭;三,若到期不成,糜费朝廷信任,虚耗边地军民,当以何罪论处,今日先在殿上说定。"

好一手附议。把门打开,再把铡刀架在门槛上。三条章程,条条是绳:一镇为限,锁死范围;三年为期,锁死

时间;先定罪名,锁死后路。试办成了,他有附议之功;败了,铡刀落下,他连一根手指头都不沾。

陈麦跪在殿心,听得明明白白。这是阳谋。三条章程,挑不出一个错字,字字为国为法。可他也知道,这三条绳子,今日他必须自己往脖子上套——不套,屯田试办这四个字,今日就出不了这座金殿。

"陈麦。"天子看着他,"周卿的三条,你听见了。第三条,你自己说,不成,当如何?"

陈麦伏下身去。

"回陛下。三年期满,两项不到,臣提头来见。"

"好。"

天子站起身。满殿跪倒。值殿的太监展开早已备好的旨意,尖着嗓子,一字一句地宣读。

"传旨:军户屯长陈麦,加镇北屯田总办衔,总办雁回堡一镇屯田事,军屯、义仓、农法、积粮,皆归节制。三年为期,自养军五千,积粮三十万石。军令状照立,籍田对赌照验。北疆战事,兵部、镇军相机处置,坚壁清野之策,着袁守拙参酌施行。"

"臣,领旨。"

陈麦磕头。金砖冰凉,他的额头贴着砖,听见自己心跳如鼓。

他磕下去的时候,满殿的人心思各异。霍老大人闭着眼睛,嘴里默念了一句什么;裴文度垂着手,目光落在丹墀的砖缝上;韩佥事的指甲掐进了笏板里;周文焕跪得端端正正,嘴角那一点笑,比上朝时深了三分。

镇北屯田总办。七个字,是官,是权,也是枷锁。从今日起,雁回堡一镇的粮,是他的;北疆的胜负,也有一半,记在他头上了。

散朝之后,霍老大人在午门外拉住他,老头子的手劲大得吓人。

"小子,你知道你今日领了什么东西么?"

"知道。"

"你不知道。"霍老大人盯着他,"总办两个字,成了,是法;败了,是罪。三年,五千军,三十万石,这不是章程,这是把你架在火上,火是你自己点的,柴是满朝文武添的。从今日起,北疆打一次败仗,有人说是你的坚壁清野误了战机;边军闹一次饷,有人说是你的屯田夺了军粮。你立的功越大,盯你的人越多。"

"大人,"陈麦说,"臣在滩地的时候,没人盯,那是因为臣种的是自己的地。如今臣种的是朝廷的地,天下的地,盯的人自然多。地大了,看的人就多,这是正理。"

霍老大人看了他半晌,忽然笑了,笑完又叹了口气。

"像。"老头子说,"真像。二十六年前,也有个人这样跟老夫说话。走吧,回去收拾,北疆的雪,不等人。"

裴文度在金水桥那头等他。

"籍田的事,你放心。"裴文度说,"你写的章程,老朽交给祖耒耜。那老头嘴硬,你的法子他嘴上不认,手上会照做。五方监验照旧,五日一记,谁也动不了手脚。"

"谢大人。"

"谢字免了。"裴文度看着他,"老朽只嘱咐一句。你今日在殿上,把户部的黄册掀了,把转运的账算了,把三年的头砍下来押上了。满朝文武,从今日起,一半人盼你成,一半人盼你死。可你要记住,盼你成的,不会替你种地;盼你死的,会替你'帮忙'。耕牛、农具、徭役豁免,这三样旨意下去,经手的人,一个比一个笑脸热乎。牛是不是病牛,犁是不是脆铁,你要亲自验。"

"臣记住了。"

"还有。"裴文度顿了顿,"你走了,京里的籍田,老朽替你看着。苗要是出了,老朽给你写信。"

当夜,相府。

文先生把今日殿上的事,原原本本学了一遍。屏风后头的人听完,许久没有声音。

"相爷,"文先生低声问,"总办之衔,要不要……"

"要拦么?"屏风后的声音很淡,"拦什么?他要死,让他死在北疆。三年,三十万石,呵呵。文先生,你说,一个泥腿子,种过几年地,真以为朝廷的局,是他那一亩三分地?"

"那周大人殿上那三条……"

"那三条,是让他跑快些。"屏风后的人说,"跑得越快,摔得越狠。传话通州,粮,照囤。北疆这一仗,朝廷要调粮,粮价要涨,这是老天爷赏的买卖。至于那位陈总办——"

屏风后静了静。

"让他上任。路上,好生送送他。"

文先生躬身退出去,走到廊下,夜风一吹,后背的冷汗才冒出来。他忽然想起殿上传出来的那句话:三年期满,两项不到,臣提头来见。

提头来见。文先生在心里叹了口气。这位陈总办,怕是真不知道,京城里想收他这颗头的人,比北疆的狄人还多;而收他这颗头的刀,不必出鞘,一张借据、一头病牛、一场及时雨般的"援手",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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