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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缺口

书名:边关屯田:我的粮仓镇北疆 作者:我俩就可以看到星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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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缺口

缺口塌了半丈的消息,半个时辰传遍了全堡。

东南角下,火把点起来几十支,照得雪地通亮。耿守备调来两百守军,在缺口内侧列了三排枪阵;墙工队、保粮队、各坊的壮丁,一拨一拨往城根运土袋。零下二十度,泥合不了,砖砌不上,所有人心里都悬着同一句话:拿什么堵?

铁山河来了。

老匠人扒着裂缝看了半晌,又跳进城墙肚子里,拿锤子敲了敲夯土,上来的时候,他只说了一句话:"能堵。用冰。"

"冰?"

"屯长泼水成冰,能守墙,就能堵墙。"铁山河的手指在雪地上画,"土袋装冻土,一层一层垒,垒一层,泼一层水,冻一层。木桩打进墙肚子当筋骨,土袋当肉,冰当皮。一夜之间,能起一道冰土墙,比砖墙慢,比砖墙韧。撞木撞上来,砖墙碎,冰土墙只是凹。"

"要多少人?"

"会垒墙的老把式,给我三十个。打下手的,越多越好。"

"老把式……"陈麦顿了顿,"堡里上哪儿找三十个会垒墙的?"

铁山河直起腰,冲围观的救回来的俘虏人群喊了一嗓子:"北庭军屯的,出来!"

人群里静了一瞬,一个、两个、三个……站出来了九个。有救回来的俘虏,也有堡里的老住户,两个白发苍苍的老匠户,拄着棍子挤上前,说他们是当年十九堡遣散时流落到雁回堡的,垒边墙的手艺,四十年没敢忘。

"九个,加我和堡里的匠户,够十四个。"铁山河说,"剩下的,现教。垒土袋不比垒砖,有力气就行。"

那九个站出来的人里,有救回来的俘虏,也有白发苍苍的老人。有人问他们怕不怕,一个老匠户说:"怕啥?四十年前,咱们的爹修边墙,修的就是这道墙。今日修自家性命,手艺总算又用上了正地方。"

当夜,东南角下灯火通明。

头一道难,是冻土。土冻得铁硬,镐头下去一个白点。铁山河有法子:拿火烤,烤化一层挖一层,各坊抱来的柴草在缺口下烧了十几堆火,烤出的冻土装袋,袋口拿麻绳扎死。

第二道难,是木桩。要合抱粗的直木,堡里没有现成的。有人提议拆北坊的土地庙,耿守备没言语,倒是南坊一个老住户先开了口:"拆我家的。"他家三间正房,房梁是四十年的老榆木。他说:"房塌了能再盖,堡破了,梁给谁留着?"当夜,拆了他家的房,拆下来的梁,抬到缺口,一根一根打进墙肚子。

土袋一传十、十传百,从各坊的粮台一直排到缺口;水瓢一起一落,泼上去的土袋转眼冻成铁。铁山河站在缺口正中,嗓子喊哑了,就用手势,哪个桩歪了,哪层袋虚了,他一眼扫过去,重来。

那两个白发老匠户,垒袋的手法跟他一模一样:袋口朝里,袋底朝外,层层咬缝。三个人对了对手法,老头子们凑在一处,说了几句四十年前的军屯行话,说着说着,三个人的眼圈都红了。铁山河扭过头去,接着喊号子。

救回来的石头,那个回头望过城头的孩子,也跟着大人传土袋,人小,传不动整袋,就两个半袋地传。王顺的娘葬了没多久,他红着眼,一个人顶两个人的活。

水成了第三道难。泼墙三日,井水位降了三尺,再泼一夜,各坊吃水都紧。陈麦让人把各坊的水缸底集中起来,又化了十几缸雪水。石头媳妇领着热食队,把熬粥的水先紧着缺口用,粥熬得稀了,没人有一句怨言。

小禾领着孩子们也没闲着。孩子们传不动土袋,就管递水瓢、送火把,十几个半大孩子在人缝里钻来钻去,谁的水瓢空了,他们抢着去续。铁山河喊号子喊哑了,小禾把自己的水囊塞给他,老匠人灌了一口,揉了揉她的脑袋,说:"好娃,等墙修好了,爷爷给你打个铁的小玩意儿。"

到四更天,一道一丈高、三尺厚的冰土墙,在缺口里立了起来,墙头留了垛口,墙后留了马道。

铁山河扒着墙头看了一遍,下来,冲陈麦点点头:"能扛撞木。就是……"他看了看墙根,"就是里头太空。狄人要是从顶上翻进来,墙后无险可守。"

"里头的险,我来设。"陈麦说。

他让人在冰土墙内侧三十步,连夜挖了一条沟。沟宽六尺,深三尺,沟里铺上干草,干草上浇透火油,军械库里存的三百斤火油,一坛不留,全倒进去。沟的两头堆着柴草,柴草里也拌了油。

石琮捧着册子,手直哆嗦:"屯长,三百斤火油,是军械库最后的家底。这是留着烧云梯的,全倒进沟里,往后……"

"往后狄人就不会再有云梯搭上来的机

会了。"陈麦说,"要么这道沟把他们烧怕了,要么堡破了,留着油也没用。"

"这是做什么?"耿守备问。

"口袋。"陈麦说,"冰土墙挡不住两万人的蚁附,真要破了,就放他们进来——进到这道沟,火一起,进来的回不去,外头的进不来。三十步,就是他们的坟场。"

老头儿看着那条黑黢黢的沟,半晌,说了句:"屯长,守城三十年,我头一回见人把'破墙'也算进章程里。"

"墙会破,人不能慌。"陈麦说,"慌,才真破了。"

布置完,天蒙蒙亮。陈麦把各段的将校叫到缺口后头,当着众人的面,把这条沟的用处讲了一遍,最后说:"今日若冰土墙破了,各段听令后撤,退到沟后列阵。记住,是'退',不是'逃',谁乱了队形,军法办谁。这道沟要装的是狄人,不是咱们自己人。"

天明,狄人来了。

号角吹得震天响,白狼旗的正兵倾巢而出,直扑东南角。雪停了,日头惨白,两万人的脚步声震得冰土墙上的冰碴簌簌往下掉。

打头的是撞木,四十人抬一根,木头上裹着浸了水的生牛皮。第一下撞在冰土墙上,墙身一颤,凹进去一个坑,没碎。第二下,第三下,坑越撞越深,土袋冻得铁硬,撞木的反震把抬木的狄人自己震倒了一片。

"好墙!"耿守备在墙后亲眼看了一次撞击,回头冲铁山河吼,"老铁,你这墙,比兵部监修的还抗造!"

铁山河蹲在墙根,耳朵贴着土袋听撞击的动静,头也不回:"墙是死的,人是活的。撞一千下,墙也在,就怕他们不止撞一千下。"

蚁附跟着上来了。云梯搭上冰土墙头,狄人像潮水一样往上涌。墙头上,祁大魁带着老卒们死守,一杆长枪使得密不透风;郝七领着墙工队拿长枪捅,土袋缝里也伸出枪去。王顺跟着保粮队运箭,箭递完了,抄起一根滚木就守在了垛口。打退了第一波,第二波又上来,冰土墙的垛口被血泡软了,冻土见了红。

午时,冰土墙中段塌了一人宽的口子。撞木连着撞了两个时辰,到底撞穿了两层土袋。

狄人从缺口里涌进来。

"撤到沟后!"陈麦的令旗挥下。

守军且战且退,退过火油沟。队形不乱,一排人退,一排人回身放箭,交替着过沟。涌进来的狄人越来越多,三十步的空场挤了三四百人,后续的还在往里灌。就在这时候,陈麦举起了手里的火把。

"放!"

火把扔进沟里。轰的一声,六尺宽的火墙贴着地皮窜起来,一丈多高,把缺口内外隔成两个世界。沟里的干草火油烧得噼啪作响,火墙里的狄人鬼哭狼嚎,外头的蚁附被火墙拦腰截断,进,进不来;退,云梯上的人下不去,被城头的弓弩挨个点名。

"杀!"耿守备的三排枪阵从两侧压上,把困在火墙里的三四百人包在了三十步的坟场里。

城头上,弓弩手们终于等来了这一个月最痛快的一刻。缺口外的蚁附被火墙截成两截,前头的回不了头,后头的上不来,云梯上的人僵在半空,一支箭一个,挨个点名。有个老卒一边放箭一边数,数到第十七个,箭囊空了,他喊了声"痛快",把弓一扔,抄起滚木接着砸。

城下三里,白狼旗的中军旗下,前锋主帅勒着马,远远看着那道火墙,看了很久。左右请他下令再攻,他摇了摇头,用草原话说了一句什么。通译后来讲给降卒听,那句话是:汉人里有会打仗的。退。

这一战,杀到日头偏西。

火油沟烧了一个时辰,火头渐弱的时候,常伯带着保粮队的预备队守在沟沿,防狄人冒火突围。最后关头,一股三十多人的狄人死士真的从火里冲了出来,皮甲都烧着了,状若疯魔。常伯迎上去,一刀劈翻当头两个,队伍死战不退。

"顶住!"老头子的吼声压过了火声,"沟后就是南坊!"

预备队里多是滩地的军户,前头是他们守了一个多月的墙,后头是他们爹娘媳妇住的窝棚。三十几个火人撞在枪阵上,阵脚纹丝不动。

混战里,一支冷箭从缺口的烟尘里钻出来,正中常伯左胸。老头子晃了晃,拿刀拄住地,硬是没倒,反手一刀又劈翻一个扑上来的,才直挺挺地向后倒下去。

"常伯!"

陈麦从指挥位上冲下来。他今日没穿大氅,就一身短打,手里提着刀。他本来一直在后头调度,火油沟一点,他就带着预备队压到了沟沿。他扑到常伯身边,老头儿胸口的血把雪地洇红了一大片,人还醒着,抓住他的手腕,说的第一句话是:"口子……

口子守住没有?"

"守住了。"陈麦说,"狄人退了。"

"胡说。"常伯咳出一口血沫,咧嘴笑了笑,"我躺在这儿,听得见……他们还在打。"

"那你听着。"陈麦把老头儿的手按在自己胳膊上,冲着四墙的方向,一字一顿,"听仔细了。"

远处,城头的欢呼声滚雷一样传过来。火油沟外的狄人,真的退了。不是溃退,是成建制地后撤,云梯拆了,撞木烧了,一队一队,撤得整整齐齐。

常伯听着那欢呼,抓着陈麦手腕的手,慢慢松了些。金疮大夫扑过来,剪开衣甲,箭入左胸两寸,没穿透肺叶,人,保住了。

"抬走。"大夫抹了把汗,"跟二狗做个伴去。俩人都伤在左胸,正好一人一边,谁也甭挤谁。"

囤房里,二狗听见外头抬进来人,挣扎着要起身,看清担架上是谁,嗓子眼儿里发出一声不像人声的呜咽。常伯被安置在他旁边的担架上,麻沸散的劲儿还没过,昏沉里还在骂:"兔崽子……哭什么……老子死不了……"

两个伤号,一老一少,并排躺着。半晌,二狗哑着嗓子说:"老常头,黑风口那年你背我,今年换我……换我等你好了,背你下墙。"

黄昏,城头清点:缺口一战,狄人遗尸九百余,困在火油沟里的三百余人尽数被歼;守军阵亡一百三十七,保粮队再添二十一个名字。冰土墙破了三处,骨架还在。

添补的二十一个名字里,有三个是白日里在冰土墙上中箭的热食队员。她们本是送饭的,箭来了,把饭桶一撂,帮着堵口子,就再没下来。柳木之报名字的时候,锅台边上,热食队的妇人们哭成一片,哭完,有人把围裙一系:"明日辰时,照常开台。"

铁山河带着匠户们连夜补墙。老匠人扒着破口看了半晌,吩咐往破口里填新土袋,填一层泼一层水。有人问他,这墙还能撑几日。他说:"撑到开春没问题。怕就怕,人家不给咱们开春的机会。"

囤房的灯又亮到后半夜。柳木之把粮账摊在桌上,一笔一笔地核:围城三十四日,配给、军食包、热食队、救回的俘虏、赏功的加粮,全算上,仓里还剩十六万斤出头。牲口料更紧,只够二十日。

"十六万斤,"柳木之的声音很干,"一日七千四,够二十二日。屯长,仗是打赢了,粮,还是那些粮。"

"二十二日。"陈麦盯着账册,"他们退三十里,就是算准了咱们出不去、粮进不来。枪刀没杀绝的人,想让饥饿接着杀。"

陈麦站在冰土墙的缺口上,看着城下。风从缺口灌进来,吹得他衣角猎猎地响。

狄人没有回营。他们拔了营。

连营十几里的帐篷正在收,一队一队的骑兵步兵,踩着雪,往北撤。雪后的官道上,黑压压的队伍望不到头。

城头先是死寂,接着爆发出震天的欢呼。有人抱头痛哭,有人跪在垛口磕头,热食队的妇人把缸子抛上了天。

只有陈麦、耿守备、柳木之,站在冰土墙上,没有笑。

"退了三十里。"柳木之举着千里眼,手指在舆图上比,"屯长,他们没走远,在三十里外重新扎营了。"

"不是败。"耿守备的声音很低,"败兵不是这个走法。他们拆营的时候,锅灶都是整的。"

陈麦望着北方雪原上那道黑色的长线,一字一字地说:

"围师必阙。他们围了一个多月,围不动,就给我们留一个口子——让开粮道,让开官道,让我们觉得能跑了,能出去搬救兵了,能把粮运进来了。"

"然后,在道儿上等着。"

耿守备的脸沉得能滴出水:"最毒的是,这一手咱们还没法拆穿。城里粮还有二十二日,咱们不出去搬救兵,粮尽城破;出去搬,半道上就是埋伏。救兵也是。镇城要是听说狄人退了三十里,袁帅会不会趁势发兵?发了兵,走的还是人家的口袋。"

"所以不能让他们知道咱们识破了。"陈麦说,"也得让镇城知道:救兵不能走官道,粮队不能走明路。"

"怎么报?四门看着是开了,可游哨把官道看得死死的,信使出不去。"

陈麦没有立刻答。他想起官仓后院那口古井,想起井底下那条四十年前的水道,想起乱柳滩外的三里地。

"法子有。"他说,"今夜,都到囤房来。"

耿守备看了他一眼,没再问。老头儿戍边三十年,知道什么时候该问,什么时候不该问。

城头的欢呼声还在一阵一阵地响。三个人站在风口里,谁都没有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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