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6章 绝望
书名:流放苦寒边关,罪妻带将军封侯 作者:碎银八两
第296章 绝望
“前头就是折羽岭!”
萧峰猛地抬头,凛冽的山风卷着粗沙迎面扑来,刮得他眼眶生疼。
他用力眨了几下眼睛,看清了山道尽头的岭脊,手里的马缰骤然勒紧。
总算到了!
整整七日,他们一行人换马不换人,日夜兼程,连合眼睡个囫囵觉都成了奢望。
此刻他在马背上稍一挺腰,骨头缝里便酸痛难忍;
大腿内侧早已被马鞍磨破,翻卷的皮肉粘着粗布裤料,马蹄每颠簸一下,都钻心的痛。
“都跟上!”
萧峰双腿夹紧马腹,起皮的嘴唇裂开了,铁锈般的血腥味在舌尖漫开。
他浑然不觉,只腾出一只手按了按胸口。隔着衣襟,那个装着三颗保命丹的药盒依旧贴在心口。
身后有人哑着嗓子应了一声,紧接着响起一串急促的马蹄声。
一名府兵困倦到了极点,半边身子歪在马鞍上,眼皮直打架,骤然听见“折羽岭”三个字,当即狠狠咬了一口舌尖,凭着痛意强撑着坐直了身子。
旁边的同伴伸手拉了他一把,胳膊也止不住地打颤。
“兄弟,还撑得住吗?”
“撑得住。”那府兵舔了舔干裂渗血的嘴唇,哑声道,“都拼到这儿了,哪能掉链子。”
萧峰握紧腰间刀柄,目光扫过两侧的山崖。
既然赶到了,今日便是拼光最后一滴血,也得把顾大人全须全尾地护下来。
“咔嚓”一声脆响,马蹄踩断了什么东西。
萧峰低头一瞧,是半截折断的箭杆,尾部的雕翎早已浸透了暗红的血。
再往前看,车辙歪歪扭扭地陷进路边泥地里,一路拖拽着撞上山石,四周还散落着几块被利刃劈裂的碎木板。
萧峰握刀的手背青筋暴起,他勒慢马速,竖起耳朵细听。
山谷里静悄悄的,没有半点喊杀声。
山风穿过狭窄的岭口,吹得荒草沙沙作响。
远处隐约传来一声压抑的咳嗽,短促无力,转瞬便被风声吞没了。
跟在他身后的府兵心里发毛,凑上来低声问:“萧大哥,前头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
“过去看看。”萧峰嘴上说着,心却一点点往下沉。
山道上弥漫的血腥味越来越重,冷风里还夹杂着一股刺鼻的烟熏焦煳味,分明是刚经历过一场恶战。
莫非顾大人已经带人把伏兵击退了?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萧峰便急不可耐地一夹马腹往前冲去。
他巴不得一转过前头的山坳,就能看见顾大人骑在战马上,挑着眉问他们怎么跑来了。
然而,转过巨石,萧峰握刀的手猛地僵住了。
一辆沉重的官车斜翻在路沟里,折断的车轴直刺半空,车厢劈得四分五裂,散落的账册杂物全被踩进了血泥里。
一面撕裂的残旗卡在山石缝间,山风一吹,露出底下几把崩断的长刀。
满地横流的鲜血早已被杂乱的脚印和车轮反复碾过,暗沉沉地凝成一片。
厮杀确实已经结束了。
几名浑身浴血的军士正架着重伤的同袍往山道边上挪。
垫在后头的那个军士自己也伤了腿,每迈出一步,肩膀就往下塌陷一分,却依旧死死咬着牙关,怎么也不肯撒手。
“慢点……脚下慢点……”
被抬着的伤兵脑袋无力地歪在一旁,脸色白得像纸。
跨过一段断木时,底下的人脚下一滑,不小心颠到了他的伤口,那伤兵猛地弓起身子,喉咙里挤出一声痛苦的闷哼。
萧峰胯下的战马不知不觉放慢了脚步。
山道两侧歪七扭八地坐着一排伤兵。
有的人刚缠好白布绷带,殷红的血已经重新浸透了出来;
有的人无力地靠着残破的车轮,双眼半阖,垂在泥地上的手被旁边的同伴攥着,同伴喊一声他的名字,他才微动一下。
不远处,一个满脸稚气的小兵正托着牛皮水囊,抖着手往身边老兵的嘴边喂:
“哥,你喝口水……喝一口。”
靠着石头的人一动不动。
“就喝一小口,啊?”小兵又催了一遍,嗓音已经带上了哭腔,托着水囊的手越抖越厉害,水顺着囊口哗哗流下来,打湿了两个人染血的衣襟。
马蹄声惊动了道旁的几名军士。
他们木然地抬起头,扫了萧峰和后头的府兵一眼,眼神空洞麻木,没有半点波澜,又无力地垂下了脑袋。
没有人迎上来盘问,也没有人开口问援兵为何现在才到。
萧峰张了张嘴,想大声问一句:“我家顾大人在哪儿?”
可看着眼前这一张张死气沉沉的脸,喉咙却像被堵住了,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哪怕顾大人伤得再重也不要紧,只要人还活着就行。他把县主炼的保命丹带来了,整整三颗呢!
“顾大人”三个字在舌尖上滚了好几回,萧峰却始终没敢喊出口。
萧峰心他出了一股没来由的寒意,生怕这一嗓子喊出去,换来的是一句他承受不起的回答。
若是打赢了、把贼人杀退了,这满山谷活下来的弟兄,怎么会是这副天塌下来的模样?
萧峰在横七竖八的车马残骸间四下搜寻。
站着的、坐着的、互相搀扶着的,他瞪大了眼睛一个个辨认,满心指望着下一眼就能撞见那个挺拔熟悉的身影。
就在这时,前头山壁下忽然传来一阵压抑的呜咽声。
不远处的空地上,几个身材高大的亲卫军汉正围成一圈。
他们身上的铁甲都还没卸,甲叶缝隙里塞满了凝固的血块与黑泥。
其中一名军汉直挺挺地跪在泥地上,双肩发抖,牙齿将下唇咬得血肉模糊,眼泪不停地往下流。
旁边的同伴红着眼圈伸手想把他拽起来,可胳膊伸到一半,却先卸了力,软绵绵地垂了下去。
“兄弟,你先起来……”
跪在地上的人呜咽着,只是死命摇头。
那同伴便也不再劝了,狠狠抹了一把脸,掌心里的黑泥混着泪水糊了满眼,越擦越狼狈。
稍外侧还站着一个魁梧的汉子,双拳攥得咯吱作响,胸膛剧烈起伏。
他仰起脖子望着灰蒙蒙的天,拼命想要把眼底的泪意憋回去,喉结滚动了半晌,最终,眼角的泪还是止不住地流下来。
萧峰顺着这群人悲戚的目光往下看,冰冷的碎石地上,平平躺着一个人。
周围几名亲卫挡住了那人的脸,萧峰骑在马上,只能从人缝里窥见一角被鲜血染透的战袍。
那人躺得那样安静,任凭身旁的人哭泣挪动,他自始至终都没有半点反应。
萧峰的心猛地揪成了一团。
他下意识一磕马腹,想要凑近些看清那人的脸。可战马才刚往前迈了半步,走过来一名双手捧着白布的军士。
那军士脚步沉重得像灌了铅,挪到跟前,捧着白布的手抖个不停,迟迟不忍心往下盖。
跪在地上的那名亲卫见状,猛地伸出手,扣住了那军士的手腕!
两个人就那么一动不动地僵持在原地。
足足过了好几息,那只满
是血污的大手,才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一点一点松开,绝望地垂落回膝头上。
“纸……快,再给本官拿一张纸来!”一道哭得嘶哑嗓音,将萧峰的视线拉过去。
离那群亲卫不远处,一张从马车上搬下来的行军案几,歪歪斜斜地支在石头旁。
钦差大臣金承德一屁股坐在泥地上,身上的绯红官袍沾满了尘土草屑,连头顶的乌纱帽都歪到了耳朵边。
这位钦差大人此刻老泪纵横,双眼肿如核桃,下巴上的山羊胡子被鼻涕眼泪糊成了一绺一绺。
随行的小吏慌忙递上一张新宣纸,手里还捧着擦脸的帕子,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敢出声劝慰。
金承德抬起官袍宽袖胡乱抹了一把眼泪,拿起毛笔,迫不及待地落在了刚铺平的宣纸上。
“忠勇无双……赤诚报国……”
他一边哽咽,嘴里念叨着词句,手底下的笔杆挥舞得飞快,眨眼间便写下了满满数行。
一滴泪落在纸面上,将墨迹洇开了一大团黑印,他赶忙拿袖角按干,挪开手,接着往下疾书。
明明是一封报丧请恤、字字泣血的奏折,他写起来却连停笔斟酌的工夫都没有。
那些歌功颂德、悲壮凄绝的词句,一句赶着一句往外冒,倒像是早就打好了腹稿,只等着这一刻落笔成文。
金承德哭得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利索,纸上的字却一行接一行,写得行云流水。
萧峰离得远,看不清奏折上到底写了什么,他只看见那位钦差大人一边抖着肩膀嚎哭,身子伏得越来越低,一边攥着笔杆,一刻不停地在纸上涂抹。
萧峰心底最后那点侥幸,在这一瞬间,彻底粉碎。
他手中的缰绳猛然收紧,战马吃痛,仰头嘶鸣了一声,原地焦躁地踏了一步。
萧峰在马背上剧烈一晃,眼前阵阵发黑,险些一头从马鞍上栽下来,慌忙伸出手撑住鞍桥。
坚硬的铁木棱角硌着他掌心的旧伤,他却连一丝痛意都感觉不到。
整整七天啊!
他们这一路连口热乎水都没敢停下来喝,夜里困得狠了,就拿刀鞘刺自己的大腿提神;
跑废了一匹马就换乘下一匹,眼看着日头升起来又落下去,几十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只盯着前头的官道。
县主把合府的精锐都交到了他手里,把三颗用来吊命的灵丹也交到了他手里。
他当着满院子人的面拍着胸脯立过军令状,说拼了这条命,也会把顾大人平安地带回府里去的。
萧峰像是失了魂一样,抖着手往自己胸口摸去。
手指在汗湿的衣襟上滑脱了一下,才抠住紫檀木盒。
药还在。
他护了整整一路,连盒盖上的铜扣都没敢磕碰一下,如今总算是赶在第七天送到了折羽岭。
可就在几步开外,那幅刺眼的白布,已经抖开了。
凄厉的山风穿过岭口,将雪白的布角吹得高高鼓起。
捧着白布的军士红着眼弯下腰,那道惨白,正一寸一寸、盖向地上那片染血的战袍。
萧峰身后嘈杂的马蹄声,停了下来。
方才还憋着一股劲催马往里冲的三十多名府兵,此刻全挤在山道口,一张张粗糙黝黑的脸上,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萧峰双目赤红,盯着那幅即将落下的白布,攥着缰绳的手抖得连牛皮绳都在簌簌发颤。
身旁一名年轻的府兵抬起胳膊,哆哆嗦嗦地指着前方,声音颤得不成调:
“萧……萧大哥……”
“地上躺着的那个……不、不会是咱们顾大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