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3章 出了哀牢山!天下葬土归邙山
书名:纯阳! 作者:南北宗源
第723章 出了哀牢山!天下葬土归邙山
夜风如刀,割过望北楼的飞檐。
幽静的小院内,落叶满地,风过无声。
张奉先累了,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眼皮沉得像灌了铅。
他就那麽蜷在角落里,像一条被人遗弃的小狗。
呼……
忽而,一阵夜风拂过。
那风来得蹊跷,像是有人在他後颈窝里吹了一口凉气。
张奉先的眼皮撑开了一条极细的缝,余光从门缝里漏出的昏黄灯光上滑过,然後……
整个人猛地打了个激灵,困意刹那散尽。
「嗯!?」
那亮着光的房间里,床榻边,不知何时多了一道身影。
高大的身形,被宽大的袍子衬得愈发伟岸不凡,背对着窗户,昏黄的灯光将他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拉得老长,恍若一尊从庙里走出来的神像。
嗡……
床榻上,张破妄虚弱地睁开了眼。
他快死了,连睁眼这件事都变得费力,模糊的视线里,出现了一个人,就站在他身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灯火的微光勾勒出那张苍老而冷硬的面庞,深邃的眸子里看不出喜怒,只是那麽静静地、沉沉地注视着他,仿佛在打量一件即将燃尽的香火。
「你来………」
张破妄的嘴唇动了动,声音乾涩得像两块石头在摩擦。
老人略一沉默。
他看着床榻上一动不动的张破妄,那双深邃的眸子里,终究还是涌起了一抹复杂的神色。
「你快死了。」
老人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生了锈的刀子,钝得紮人。
「你居然……栽在了一个小鬼的手里。」
这话里透着一股冷意,也透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像是责备。
责备你为何会沦落至此。
责备你为何……就要死了。
张破妄听出来了,咧着嘴,露出一抹笑意。
「啧啧………」
他咂了咂嘴。
「你这是……舍不得我死吗?」
老人目光低垂,沉默不语。
「当了一辈子兄弟,早腻了。」
张破妄笑着道,声音却越来越轻,仿佛每一个字都在漏气。
张破虚,他与张破妄乃是一奶同胞的亲生兄弟。
八十年前,道门大劫。
那一年,龙虎山上的桃花没有开。
他们的亲生父母,便死在了那场劫数之中,永远地留在了龙虎山上。
那时候,张破虚只有十一岁,张破妄也只有九岁。
从那时候起,他们兄弟俩便相依为命,跟着末代天师,跟着张家遗族,辗转天下。
一路南下,又折而向北,最终南北分传。
他们兄弟俩,归在了张北冥的名下,作为子嗣,成了北张的一份子。
八十年了。
整整八十年,如今这双兄弟,终於走到了分开的时候。
「我说过,那件事要麽不做,一旦做了,便要斩草除根……」张破虚的声音低沉,像压着雷的云层。「现在可真是养虎为患!」
「嘿嘿。」
张破妄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有几分嘲弄,更多的是几分无奈。
「你还是这麽不要脸。」
「那件事……本就不该做。」
他说着话,眼皮轻擡,看着这个固执了一生,严厉了一生的兄长。
那目光里,没有怨恨,只有一种淡淡的、看透了世事的疲惫。
「你不用这麽看着我……我的儿子死了,孙子也死了……」
「我知道……这是命数,也是劫数。」
「踏上了这条路,也就无所谓生死了。」
张破虚沉默不语。
他的两个儿子,张鼎阳,张鼎天……也死了。
死在了那个小鬼的手里。
死在了张凡的脚下。
形神俱灭,连屍首都没有留下。
「早在定下诛灭南张大计的时候,就该想到这一天了。」
张破妄说着,话语一顿,止不住地咳嗽起来。
那咳嗽声沉闷而空洞,像是有人在敲一扇朽烂的门板。
张破虚眉头皱起。
他坐了下来。
坐在了床边。
不经意地,握住了那只苍老枯瘦的手掌。
那手掌冰凉,皮肤皱得像老树的皮,骨节却突兀地碚人。
张破虚的手上有力,却温和。
就像小时候,他拉着弟弟在龙虎山上采药时一样。
那时漫山青翠,鸟鸣山幽,两个孩子赤着脚踩在溪水里,不知人世有离殇。
「都是道祖的血脉……逆行杀伐,又怎麽会没有因果呢?」张破虚低声叹息。
「
当年,张二哥待我们……也是极好的。」
张破妄看着天花板,眸光渐渐涣散,仿佛梦中的呓语。
但那眼中即将消散的光,却透着一抹别样的光彩。
仿佛梦回多年之前。
梦回那座再也回不去的山。
「那时候……龙虎山上……都是张家的人……」
「哪有南北之分……」
「我也不知道……後来……这是怎麽了………」
张破妄说着,握着张破虚的手突然用力,青筋浮现,分明可见。
那只枯瘦的手,在这一刻迸发出了最後的力气。
像是要抓住什麽。
抓住那个回不去的地方,抓住那些再也见不到的人。
「因果因果,杀因灭果。」
张破虚的声音陡然沉了下来,眼中的复杂神色被一抹冷意取代。
「就是因为当年杀之未尽,才留下了这样的尾巴,这样的後患。」
「这些年,张灵宗和张南风那两个小崽子,杀了我北张多少弟子?」
他的声音冰冷,眸子里闪过一抹森然的寒意。
「神魔圣胎,五行错王。」
「果然是大劫生大运。南张尽灭,这两个崽子不仅活了下来,九法至高,便得其二。」
这些年来,死在那两人手里的北张弟子,不在少数。
尤其是张南风。
五行大成,便百无禁忌,像疯子一般,大行屠戮!!!
「如今……南张四代的崽子都开始成势了。」
张破虚的眸光越发深邃,杀意如寒潭。
他说的,自然便是张凡。
那个杀了他的儿子,杀了他亲弟弟的……
小崽子!!
「幸好……他未曾封神立像。」
说着话,张破虚低头,看向张破妄,目光如刀。
「可是你知道的……」
「他修炼了神魔圣胎。」
此言一出,张破虚的眸光猛地凝起,如同利剑出鞘。
「可是你也应该知道……」
他的声音冷了下去,冷得像腊月的冰棱子。
「这个小鬼的神魔圣胎,是借来的。」
「当年,张灵宗带着这个小鬼前来北地,你就应该将他们留下。」
「如今……养虎为患。」
沉默。
冰冷的房间里,陷入一片死寂。
只有灯花偶尔爆开,发出细微的劈啪声。
唯有张破妄的呼吸声,越来越轻,越来越慢,像是深冬的雪落在枯枝上,无声无息地堆积。张破虚看了一眼,语气稍缓,话锋一转。
「我来之前,干玄传来了消息。」
张破虚的声音再度响起,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张灵宗……出了哀牢山了。」
此言一出,床榻上的张破妄眼皮猛地跳动了一下。
「怀民……和干玄,都没能拦住他吗?」
「大劫,便是大药。」
张破虚缓缓道,声音里透着一种沉重如铅的忌惮。
「族灭家亡,这样的大劫养起来的大灵宗王……已经不是当年的那个小家夥了。」
他的眸子里,闪过一缕寒光。
这些年来,张灵宗遭受的劫难,承受的苦楚,实在不是常人可以想像。
他从死人堆里爬出来……那些死人,可都是他的挚友,他的血亲。
多少个日夜沉沦,在看不见光亮的黑暗里,他将刻骨的仇恨深藏。
时而像路边的野狗一样乞活。
时而如饥饿的孤狼一般厮杀。
每一次天亮,都是新生。
他将张灵宗留在了昨日。
活在今天的,永远是那个不能倒下的……
大灵宗王。
「他去了哪儿?」张破妄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用尽了最後的力气。
「不知道。」
张破虚的声音里透出一丝恼怒。
「这个小王八蛋,将哀牢山的那只老猫请了出来……」
「你也知道,那老东西藏形匿气的功夫天下无双,除了那只大黑狗,谁也找不到他。」
说着话,张破虚苍老威严的脸上更是如覆冰霜。
「你猜……他会去哪儿?」
张破妄咳嗽起来,那咳嗽声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张破虚略一沉默,吐出了两个字。
「洛阳!?」
一个最不可能的名字。
「洛阳……」
张破妄愣了一下,旋即释然。
那枯槁的脸上,竟露出了一丝了然的笑意。
「是啊……当年他被追杀,逃至关外,也是如此。」
张灵宗年轻的时候,曾被各路人
马追杀至关外。
他表面逃出,实际上三次绕回山海关。
以逸待劳,连杀四路人马,威震天下。
洛阳…
那是北张的地盘。
这个疯子,若是来了,反倒不奇怪。
最危险的地方,也是最安全的地方。
「洛阳城……」
张破妄喃喃自语,声音忽然变得缥缈。
「生在龙虎山……死在洛阳城……」
忽然,他的手猛地紧握起来。
那双浑浊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天花板,声音猛地高昂,仿佛在这一瞬间恢复了所有的力气。
他看着那里。
仿佛看到了龙虎山。
看到了生他养他的地方。
看到了漫山遍野的桃花,看到了那两个赤着脚踩在溪水里的孩子。
龙虎山……
那是他一生都回不去的地方。
张破虚冷冷地看着他。
缓缓地……
抽离了自己的手掌。
那手掌从张破妄的手中一寸寸滑脱,像是八十年岁月从指缝间溜走。
「我会将张灵宗父子送下………」
张破虚的声音低沉沙哑,没有一丝温度。
「给你磕头谢罪。」
话音落下,他转身便走。
那高大的身影背对着床榻,宽大的袍子无风自动。
「哥……」
就在此时,一阵虚弱的低呼,从身後传来。
张破虚的身子猛然停驻。
像被一道惊雷劈中了脊背。
他的心弦,竞然是止不住地颤抖起来。
多少年了……
他已经多少年,没有听过这个称呼了。
此时此刻,他仿佛才记起来………
躺在床上那个老人,无论时光如何流转,无论人世如何变迁,始终是那个躲在他身後的弟弟。「不要……急着下来陪我啊。」
轻慢的声音从身後传来,如风中残烛。
随着一阵不知从何处起的轻风呜咽。
散灭了那最後一缕火光。
嗡……
张破虚一步踏出,消失在了房间之中。
灯光猛然一晃,又归於平静。
只有床上那位老人,静静地躺在那里,嘴角似乎还挂着一丝笑意。
「,……」
忽然间,茫茫深夜之中,传来一声长啸。
那长啸穿透了夜色,穿透了长空,穿透了望北楼层层叠叠的屋脊。
透着无限的悲怆。
恍若龙虎山巅的风,冰寒彻骨。
天快亮了。
一辆银白色的汽车疾驰在国道上,卷起一路风尘。
车灯划开将尽的夜色,光柱里浮尘翻滚,像是打碎了什麽看不见的东西。
「你胆子可太大了。「
宁邪窝在副驾驶上,一只手搭在车窗沿,歪着头,透过後视镜看後排那三个人。
他的声音懒洋洋的,却透着一股子压不住的火气。
後排,张凡跟他的两个小徒弟挤成了一坨。
「你就不能找一辆商务车吗?」张凡撇了撇嘴道。
「大哥,现在是逃命,哪来的这麽多要求?」张无名开着车,反驳道。
「我要是飞机晚点了呢?你不死定了?」宁邪淡淡道。
「我就赌一赌……我的命够不够大!」张凡咧嘴,声音轻飘飘的,面色灰白。
借贷,是有利息的。
「赌狗都该死。」宁邪啐了一口。
他骂完这一句,又扭过头去,盯着前方的路。
夜风吹得他的发丝往後飘,露出眉眼间一道淡淡的疤,他摸了摸,没再说话。
沉默了片刻,张无名幽幽开口。
「你算是捅破天了。」
「张家的人是不会放过你的。」
「那我们现在这算什麽?」张凡随口道:「亡命天涯吗?」
「那也得能逃到天涯才行。」张无名没有回头。
车厢里安静了几息。
风从车窗外灌进来,带着清晨露水的凉意,和一股子远方田埂上的土腥味。
「那……我们现在这是……去哪儿?」
随心生终於没忍住,问了出来。
今夜对他而言,比他一辈子经历的还多,还要惊心动魄。
直到现在,他的元神还在低吟,还在颤抖,像是被大风刮过的水面,涟漪未平。
「部山。」
就在此时,张凡和张无名几乎是异口同声。
话落的瞬间,车子碾过一道坑洼,颠簸了一下。
晨光初起,露水未乾。
天下葬土归邝山。
那地方,非同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