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3章 七只药罐

姜璃折开那截药根时，断口里落出了一线白糠。

来人立即伸手去接。她把药根往空碟里一放，避开了他的手。

“别捏碎。你们买了多少？”

“还没收货。”

青云药堂弟子说完，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带来的包袱。三截青髓根，各包一张纸，纸上写着不同的价。廖执事让他带样来问，若能用，今日便去付定钱。他昨日午后离开青云，沿旧道到高石滩，天黑后在旧址歇了一夜，今早才随长青门的采购同行上岭。

那名同行交代过旧址的药：新六包，今晨已煎一包，余五包完整留在干格。钱守常和原两名看护都在，小满喝过药，仍咳。

姜璃听完，先让同行去吃饭，自己用健右将三张纸移到干石上。左肩还僵着，来人想帮她抬碟，被她叫住。

“你摸过根。去洗手。”

他耳根有些红，退到外头取水。

秦长青坐在廊内，扶肘的人没有离开。三截药根在他眼里分成了六截，他闭了一下眼，等重影稍退，才看向姜璃。

“给谁用？”

“青云那批缺料的新方。”她把原纸递给值更，让他放到秦手边，“没写求我们出药。”

纸是廖执事亲手写的，只问三样根材能否入方，末尾添了一句：原有四十七张缺料方，其中七张需此药，不敢只照药行名目收。

没有请秦长青回宗，也没把鉴药写成替青云治病。

秦看过，叫值更将纸放平。

来人洗净了手，站回廊下。身上的青云衣裳洗得发白，腰牌往衣带里塞着，只露出一角。他等姜璃问价，先说最便宜那一份比另两份少近三成。

“我问你给谁用。”姜璃道。

“药役重看过的七张方。三张是温养，一张去寒，其余——”

“方带了么？”

他连忙取出来。方纸另有干套，药根的糠没有沾进去。姜璃一张张看完，没向纸上落火，也没先说哪一截最值钱。

她叫值更取三只旧碗，各倒一点温水。

第一截入水，白糠便从折口浮起来。她用竹片一拨，皮还连着，里面却塌下去一层。

“陈根，芯空了。外头看着够粗，药力按整根算，你们拿什么补？”

来人嘴唇动了动：“药行说，干透了都这样。”

姜璃将竹片交给他。

“你拨。”

他拨了一下，根芯从皮里脱出来，像一条被泡软的旧麻。手停在碗边，他没再替药行说第二遍。

“外皮能不能留下？”他忽然问，“少放一点也成。七张都在等，这样退回去，又得空手。”

姜璃看向他。

他把竹片搁下，声音更轻：“昨夜在旧址，那位小满咳得睡不着。我听了半宿。我们病屋也……”

姜璃没叫他往下说，取过第一张包纸，沿着缺口展平。药行写的是整根净重，她用竹片将空皮和白糠分到两边，示意他自己看。

“这一截里，能用多少，我也没验出来。你带回去说能用，药役按哪个数煎？”

他低着头，没有答。

姜璃将方套推到他手边，自己却把碟往外挪，和门内的药格隔开。

“怕人等，就把这截退明白。别让下一趟还送这个。”

第二截没有塌。

姜璃却闻了很久，叫他把原包纸拿近。纸角有一处浅褐印，贴过药根的地方微黏。她刮下一点皮屑，温水刚沾上，甜味便先出来，底下才有根材原来的苦气。

“拿糖水回过潮。”

“加重秤？”

“也遮陈味。里面坏到哪儿，我看这截不能替整袋作保。”

那弟子忽然往后一退，碰响了腰牌。

他昨日在药行捧过整束，觉得这一份压手，路上还怕廖执事嫌价高，想过替它说句话。如今掌心里仿佛仍黏着那点甜，洗过的手又在衣侧擦了一下。

第三截最细，切口紧，浸水后逐渐舒开浅青的纹。

他指向细根：“这个能买？”

姜璃没答。她将七张方重新排开，单独抽出其中一张，用竹片压住。

“谁说这七张都用一种？”

“缺料单上……都写

青髓根。”

“这截是新季燥根。那三张温养方，配伍里有缓燥的东西，验过整货可以收。这张病后伤络，药役已减过火性，你把燥根照旧量放进去，还得让他替你改一次。”

来人看着被压住的方，声音低了：“那您改——”

“人呢？”

“在青云。”

“没看过人，我不添。”

姜璃把方推还，自己拿起一张空纸，只写三截样材的所见，写到第三样时，特意把“须验整货”“由原药役核合病情”两句分开。她的字写得紧，最后一笔因肩头发酸拖长了些，便停下来，没靠左臂撑桌。

来人等她歇过，才问：“那七张怎么办？”

“回去问你们药柜。旧季净根有没有，先拿出来。”

“库里查过。”

“查的是哪一库？”

他答不出来了。

秦长青这时开口：“将这句话原样带回去。”

那弟子抬头，似乎还想求一个能直接拿去买药的答。秦的左指落在掌布边，没替他把七张方接下来。

“别让病人等你们查完所有空柜。”

弟子低下头，将鉴样纸单独收好。三截湿样另包，姜璃让他在纸外写清已泡水，不许送回干货里。他照着写完，又把原来的缺料单折起，最便宜那一格没有被勾上。

叶红鸾在门侧看着他收东西，只向左转过脸，右肩没随这一下拖动。她的右臂仍垫在膝侧，左腕麻意未散，没有去替他提篓。

“你们山里，”她问，“真一截都没有？”

弟子没敢点头。

午前，他下了岭。姜璃将碟中糠渣倒进弃药处，洗净碗，才去看阿南的水。

叶问她是不是又要替青云忙。

“让他们认得自己柜里的药。”姜道，“省得下回还抱空根来问。”

廊内，秦长青将廖执事的原纸留在一旁，没当成青云已经补足药的回单。

日头偏下时，带样的弟子回到青云月门。

廖执事先看鉴样纸，再看他带回来的湿根。白发药役从病屋出来，用竹片拨了拨第一截，指腹按上空皮，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货没收？”

“没付定钱。”

“那就别收。”

卢执事也来了。他的交割钥匙已经留在值房，袖里仍带着自己签过的旧册。听说三样只剩一样可议，先问那七张是不是又要添在缺数后面。

廖执事没有答他，把姜璃最后问的那句话念了一遍。

卢执事看向北边。

那里通内峰。

陆玄成到值房时，桌上已经铺好了七张方。他原想问药行何日送货，话到嘴边，瞧见了那碗回潮的根。

白发药役将碗推过去，碗底的甜水印拖出一条浅痕。

“送这个来，开几炉也不够。”

陆玄成拿起姜璃的鉴样纸。看到末尾，他停了很久，纸边被拇指压折，又慢慢捋平。

“去内峰丹房。”

沈清河在丹房外追上他，身后是守炉弟子。丹房门没封，里面的药柜却有专用的铜扣，柜签写着掌门本月静养丹料。

卢执事落在最后，伸手想掏钥匙，摸了个空。

陆玄成叫守炉弟子开柜。

沈清河挡住柜前半步：“掌门，那些是压过火性、专留给你养经的净根。外头新货再等两日，也许——”

“先拿出来看。”

守炉弟子看沈清河，又看柜上的签，最后将铜扣打开。干药气从柜里透出来，和方才碗里的甜味不同。

两只矮陶罐搬到案上。

白发药役开盖，先拈边上的根，再挑罐底，折开时没有白糠。他没因掌门开了柜便全点头，取来原秤，按七张方分别落药，遇到第三张，忽然放下秤砣。

“这一味够了，别的呢？”

卢执事将旁边的药袋拢近：“都在这里。先前就差这个引。”

“你点过？”

卢的脸绷紧，还是打开袋口，从头数了一遍。药役按每张方复点，不让他把一袋料往七只罐前一放就算分完。最后一份秤落稳，两只矮陶罐都空了底，余下的碎末药役没扫进秤盘。

沈清

河拾起柜签。

“你的丹呢？”

陆玄成望着空罐：“本月停一炉。”

沈清河没松开柜签。签背还写着丹成后送去掌门静室的日子，他将那一面翻给陆玄成看。

“丹料挪走，你本月用丹簿上就得留个缺。”

陆玄成伸手取签，沈清河却把手移开，转向卢执事。

“你再查。外门公库当真一点余料都找不出？”

卢执事张了张嘴。廖执事从方套中抽出一页细目，原柜药役的记数、今日查柜人的名字都在，最下头还留着卢自己写的缺。他看见那一行，只得点头。

沈清河仍没肯放签，又指向第二只陶罐底的碎末：“那些也留下，多少还能——”

“碎末不够一份。”白发药役打断他，“七份已经秤了，不能再往回抓。”

药役用身体挡住分好的药。沈清河的指尖停在案前，陆玄成终于从他另一只手中取走了柜签。

“养经的药不能总停。太玄许的两炉至今未补，青云已经垫出这些，再从掌门份例里——”

“两炉照旧追。”陆道，“今日这七份，算青云拿的。”

沈清河的手紧了一下。

陆玄成没有去拿卢执事的交割册。那上面十八只具名匣曾被交出，后来是秦长青和叶红鸾从营里取回，谁也不能拿今日七份料把旧签盖住。

他叫录事将停炉记在自己的月用项下。

录事铺纸，问可否记作掌门赐药。

陆玄成看向门边。带样的弟子还站在那里，鞋沿的干泥一路没来得及拍，青云腰牌从衣带里露出了大半。

“补缺。”

笔尖落下，写成了两个字。

白发药役不在丹房开炉。他让人将七份分好的药送去灰砖病屋，自己带着原方走在最前。沈清河叫守炉弟子把空罐放回柜里，陆玄成却将本月静养丹的炉签取了下来。

“药已经拿走，别留着等人再补进来开。”

守炉弟子接过炉签，只好把已经摆好的那只丹盘收回架下。

病屋的七只药罐逐一添水。

最先起沫的一罐被药役移到小火旁，又过了一阵，才许看护端去。他守着试过温，按当前重诊的七张方各自认床，没有把药都分给离门最近的人，也没有给十八只旧匣重新算一次已送。

程杏那床先接到碗。她仍咳，喝到一半，手腕发软，看护把碗放低，等她喘过那口气。第二床嫌苦，药役骂了一声没工夫给你熬糖，转头却叫看护拿温水，别让人呛着吞。

程杏还捧着碗，忽然问明早的药是不是也在。

看护回头去瞧药架，没有顺口应下。药役过来摸了摸碗温，让她把剩下的喝完。

“今日这剂配齐了。后头我再看，你别为了省一口，把它留凉。”

她这才慢慢抬碗。陆玄成原想往床边走，听见这句话，脚停在了炉旁。两只空陶罐还在丹房，七份也只够眼前七份，他没有再叫人过来记一个药已足。

其余几只碗也沿床送开。

直到七份当日药各自煎饮完，廖执事才在缺料单上划去对应的七行。四十七减成四十，原来两炉的追料页仍夹在后头，未落收齐印。

陆玄成站在炉边，看着姜璃那张纸被药役压在秤座旁。

带样的弟子正在向录事复述，姜姑娘拿三碗温水验的；问到第三截，她还不肯隔山给人改方。录事写到“燥根”时漏了一笔，他认出来，叫对方添上，免得再抄错。

陆玄成没有接话。

热气扑上来，他向后让了一步，恰好把端药的路让开。以前外门来报药缺，报到他面前的总是一个等字。他不曾亲手拨开过这些空根。

卢执事见七行已划，往册上摸了一下，想问今日这笔能不能附在原交割后面，廖执事先将缺料单合拢。

“别混。你原来交出去的，另问。”

卢把手收回去。

门外一名月门弟子匆匆赶来，手里托着长木匣。匣面不是药堂的印，押的是东河辖司的收件记，侧缝夹着一角旧青云交割纸。

“送匣的人问，签那十八只药的人在不在。”

卢执事袖中的小册撞上了门框。

长木匣放到了他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