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阻隔

    青木坐在瞭望塔北面的窗台上。

劲风拂面，夹杂着冰冷的雨滴，他的视野居高临下，眼前是银纹城平民区的全貌。

铅灰色的石头房屋整齐排列，由脚下一直廷伸到远处的黝黑城墙，被一堵浓重的雨雾遮掩，平民区的另一边，高耸的塔楼参次排列，是贵族及商人居住的政务区。

天气阴冷，街道也不见行人，整座银纹城被一股死气笼罩。

青木心急如焚。

整整四天，他一直待在驿馆中，关于战争的流言像兹生的虫蚁，无时无刻不在噬咬人心。

君王苍翼云落败后，火之国的攻势摧枯拉朽，军团肆虐，天之国的领土以难以想像的速度陷落、崩解。

早在青木离开翼龙领时，有传言说火之国的斥候军团兵临领地交界，随时会发动攻击，如今十天过去，恐怕火之国的主力军团已攻下翼龙城的城防，与西南三十一城相距不远。

青木跃下窗台，抓起橡木桌面摆放的食物，一股脑塞进嘴里猛嚼。

子慕以高规格接待青木，提供食品和衣物都是最上乘品质;城主私地出产的肥嫩烤肉、橡实地窖的精纯酒酿、整套剑纹刺绣的绢丝服装……四天来，青木享受到的远远超出以往十七年的奢求渴望。

欲望在膨胀，青木不满足如此，他擦净手指油渍，习惯性翻出口袋中的信件。

再一次浏览信件的内容，漆黑的眼瞳越发深邃。

他们根本不相信我是真的传承者，迟早会翻脸。要尽快逃离天之国，赶往辰星高地的职阶者学院，不能再待在这个地方！

两次人生的经验，青木知道只有靠自己努力才能抓住命运，他捏紧信件，快步走向瞭望塔阶梯。

…………

银纹城，平民区。

彦星河推开自已的房门，陈旧的气息扑面，客厅凌乱而黑暗，他点燃门后的油灯，借着朦胧的光亮，走到二楼的阶梯。

“彦……是你吗？”一个微弱的声音从楼上传来。

彦星河动作僵直，一只腿悬在半空没有踏下，语气低沉说：“是我，礼砂。”

屋内恢复寂静，石壁缝隙有雨水渗入，嘀嗒嗒掉在地上，彦星河走上楼，打开卧间的门。

灰暗的房间里横置了一张大床，一个灰色长发的女人躺在纯白色被褥中，身形瘦弱，脸颊苍白如纸，长相很年轻，但是气色要苍老得多。

“血域深渊附近的几座村镇暴发了死疫，很多人都被感染了。”彦星河走到床前，伸手按压女人的四肢，为她舒展血脉，用平缓的声音说：“子慕大人还在处理，我随后还要赶去协助他。”

女人睁开黯淡的灰色眼睛，虚弱喘息，说：“彦，这样的痛苦什么时候才能结束，我已经不想再坚持了……”

“礼砂。”彦星河小声喝止，从床头的草篮子里拿起一枚果实，慢慢用篮中的小刀削掉果皮,说：“一定能治好的，骨陌川老师的药剂会更有效，你不是已经可以短暂走动了吗，再过不久，等你身体的邪气污染被净化，我们就立刻举行婚礼。”

“嗯，好！”礼砂握紧彦星河的手，眼角溢出泪光。

彦星河撑起礼砂的身体，将手中果实喂到她的口中，又看着她合上双眼沉睡。

做完这一切，彦星河沉默着坐在床前，用小刀刃尖不停戳刺手指指腹，眼光捉摸不定。

这是彦星河在思考时长久养成的习惯，多年念力的苦修，他的双手遍布增生的厚茧，尖锐的锋刃刺伤不能，隐约的痛感使他的思路更加清晰。

“灰岩堡摩尹老狗的爪牙越来越猖狂，前几天还敢劫杀过往商旅，子慕大人不会坐视不理，一定会在随后给予制裁。”

“先不管那对王国北部的可疑父女，叫青木的小子，他手中的高锻魂器到底是什么……”

彦星河阴沉着脸思索一阵，见礼砂睡熟，便悄悄离去，关上了屋门。

……

银纹城城主厅。

子慕合上手捧的典籍，将其掖在肋下，快步走向工房入口处。

两名魁梧的银凯军士堵住了房门，黑发黑瞳的南夏人少年被阻挡在外面。

“传承者大人，您怎么来了？”子慕挥手，使两名军士让开道路，与青木迎面相对。

“难道是驿馆的食物不合您的口味？”子慕弯身行礼，阴柔的脸庞挂上笑容，说：“城中忙于备战，人员物资紧张，可能有很多地方照顾不周。”

“我要去星之国。”青木忽然开口，掏出信件扬起，说：“信被你们搜走过，你们知道的吧？我到底要干什么。”

子慕直视青木冰冷的眼睛，仍然保持着礼仪，缓缓说：“对不起，传承者大……”

“你是想说‘不’吗！！”青木猛地踏出一步，低吼声使一旁的军士神情慌乱，不敢插手两人的争执。

“说了又怎样！”

远处传来高喊声，亚麻色短发的壮硕的男人破开夜雾，厚重的金属甲靴踩踏地面，引起低沉的震动。

“这里是银纹城的辖区，不管你是谁！”彦星河拨出腰际配剑，气汹汹走向青木，他匆匆从平民区的住处归来，肩上的雨水还没来及擦干，就看到青木朝子慕低吼的一幕。

“不得无礼。”子慕神情严肃，抬手制止彦星河，转头对青木说：“传承者大人，想去辰星高地的话，灰岩堡北面的界之逆流是唯一的通道，但是修大人正在那筹备重要的祭典，那里已经被石狱城的风暴骑待层层封锁，任何人不得通过。”

“灰岩堡北面，界之逆流？”青木眯起眼睛，说：“西南三十一城里还有个石狱城？我怎么没听说过。”

子慕解释说：“热风战争后，有一支留存下来职阶者骑侍团，他们在修大人的率领下组建了石狱城。随后天之国成立，暴风骑侍团就一直驻守在界之逆流沿岸，已过去400年了。”子慕摇头说：“苍翼云也诞生于界之逆流，石狱城的风暴骑待只有君王才能调动和指挥，我无能为力。”

“当然，传承者大人执意离开，我一定会帮助您。”子慕说：“石狱城主修，曾经教导我祖父念力修行的方法，两城数百年相邻，没有什么不能商议，不过……”

“不过什么？”青木追问。

子慕眨动细长明亮的眼眸，翘起嘴角，微笑着说：“多年来，修大人极少走出石狱城，如果以传承者的身份前往拜访，除了准备的时间，可能还需要一些信物。”

“信物？”

“是的，比如说……一件真正的高锻魂器。”

青木闻言脸色阴沉，退后数步，说:“你，想死吗？”

“不不不！”子慕连忙摆手，说：“高锻魂器代价巨大，除了大人您这样接受了圣者传承的人，谁也使用不了。 我的意思是，如果要解禁界之逆流，大人您务必和我们一同前往石狱城。”

“还要等多久？你们是想耍什么花样？！”

“最多再等五天。”子慕摇头，将挟在肋下的典籍缓缓扬起，说：“血域深渊附近的几处村镇被次等妖魔袭击，大量平民感染了死疫，我正在寻找相关的药剂配方，随后还要前往骨陌川老师的炼金工坊，实在抽不出时间。”

“好吧，那我就等你五天时间。”青木见事情有了结果，转身离开城主厅，前往银纹城商业区。

青木可不是傻子。

子慕身为一城之主，为什么极力放低姿态企图拉拢自己，还不是想控制佚魔剑的力量，五天等待是十成十的谎言，银纹城内正在积极调动城防，摆明了是想与火之国的军队交战，他如果选择相信子慕，就会在五天后被迫登上城墙作战，最终变成火之国铁蹄下又一具冷硬的尸体。

必须在五天以内离开天之国！

如今只好使用一些非正常的手段，在王国最底层摸爬滚打多年，青木多少懂得一些黑暗世界的便利。

天之国疆域陷入战乱泥潭，银纹城的商业区一番凋敝景象，街道上散落着凌乱的垃圾，只有零星的几家铁匠铺和酒馆还在经营。

青木随意进入一家酒馆，询问酒馆老板，在酒窖隔间里找到了地下黑市的蛇头，一个黑矮瘦小的秃顶男人。

“我是洛德，他们都叫我秃子。”蛇头拿起朗姆酒瓶猛灌一口，仔细打量青木一身剑纹刺绣的服饰，眼里的酒气散去，放出光芒，说：“这位贵族老爷有点面生啊，您来这有什么吩咐？”

青木开门见山说：“我要去星之国，三天以内。”

洛德面露难色，说：“老爷您别说笑了，您是上层人，不可能不知道，界之逆流现在被暴风骑侍团层层封锁，擅闯被发现就是死路一条。”

“所以我才来找你。”青木伸手丢出，一道亮银色的抛物线掉进杰的双手间。

洛德的眼珠乱转，知道青木丢出的是一枚银币，他不动声色合起双手，慢慢摸索。

远古时期，天之国交易的手段是等价物物交换，近百年来炼金术普及繁荣，其必要材料金银铜成为抢手资源，贵重金属货币随之产生。

王城及周边领地铸造的货币是百进制，西南三十一城处在王国边境，政局混乱，历代常有领主私铸货币，私币的成色与质量多半不足，同样的数额，交易时只能达到五十进制甚至更低。

手指的触感传来，是羽翼徽记的纹路，洛德顿时喜笑颜开，羽翼徽记是王室标志，任何领主不敢仿造，这种足重的银币商路上行走的人都称为“银翼”，小小一枚，可以换取平民三口之家一个月的口粮。

“老爷您真是阔绰，恐怕西南三十一城都找不到第二个像您这样尊贵的人儿。”洛德丢开酒瓶，岣嵝着腰凑到青木面前，一脸献媚说：“我想，老爷您一定也有同样尊贵的名字。”

“我叫左丘项明。”青木胡诌冒用，说出圣者老头的名字：“不用废话，什么办法快说，钱不会少给你。”

“是是是，左丘老爷。”

洛德连忙点头，出门左右瞥视没有发现其他耳目，这才凑到青木近前，小声说：“半年前听闻苍翼云落败，城里的贵族就逃走了大半，剩下来的贵族都是一些老弱病残，不成气候的家伙，本来石狱城封锁界之逆流，任何人都没法再逃，老爷您来找我可算是找对人啦！”

洛德鬼鬼祟祟埋下头，再次压低嗓音：“我有一个远房叔叔，几十年来一直在城里紫金商会内务处工作，前两天听他说，商会正准备秘密撤离银纹城，前往星之国。”

又是紫金商会？

青木对这个名字并不陌生，四天前在银纹城地牢，胖贵族貉理莫也曾提起。

青木问：“紫金商会用的是什么方法？”

“这样的机密我这种小人物怎么知道。”洛德摇头，说：“我只知道城内有一些贵族也想一起逃离，他们秘密给了紫金商会不少钱，最近风头很紧，传言小城主正在调查这事，如果左丘老爷您有这方面打算，我可以冒一次险，通过人脉帮您联系商会。”

青木默默思索了一会，问：“那些贵族给了多少钱？”

洛德伸出两根手指，说：“20枚金翼，或者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