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泪洒苍茫

片雪纷扬，一空飞絮蔓舞。

耳畔的呼唤凄厉如诉，帕丽丝缓缓睁开眼睛，漆黑的瞳孔左右闪烁，看着紧紧搂着自己的俊朗的汉子，飘忽的目光一凌，随即清澈晶亮且忽地深邃起来，仿佛弥留之际昏暗的眼神陡地精光逼射。

她嘴唇颤抖，整个身子一如冷厉的风中急颤的格桑花，孱弱地颤抖。

她微微扭了扭手臂，似欲撑起身子，却终究是无力的绵软下去。

她已失血过多，面颊苍白若雪。

但眼瞳的精光，却散溢着浓郁的生息与爱的柔光。

“娘亲！我是暮白！你的儿子暮白啊！”暮白双肩耸动，泪如泉涌。

当暮白的真气游走到母亲的五脏六腑，他不由全身一颤。

他随即目塍欲裂，体内磅礴的仇恨和狂野的怒火刹那间突地蒸腾而起，袅绕的焰火直冲他的脑门，他似乎觉得自己的身体即将爆炸，他真想仰天长啸。

但看着怀中的母亲，他强压下自己的悲愤。

在脸上挤出一丝笑容，血浓于水的温情片片展开。

此刻，母亲的五脏六腑，已尽数被震城碎泥。

即便大罗神仙在世，也无法将母亲就活过来。

若按常理，母亲早已是一个死人。

可此刻，母亲却依然活着，坚强地活着。

或许是他的意念太过于坚强。

她以强大的意念将自己的生命坚持到现在。

十五载春秋的思念。

十五载时光的等待。

而此刻，刚刚才见面，却又即将成为永恒。

“儿…儿啊…我的儿！”帕丽丝嘴唇颤栗，她颤巍巍地举起苍白的手，缓缓接近暮白的面颊，轻轻地触摸暮白的脸。

冰凌一样冰冷的手指，暮白也觉无限温暖。

他握着母亲的手，体内炁元真气缓缓溢出，他将自己的全部温暖，尽数传递给十五年未见的母亲。

十五载离别，再次重逢，母亲却是楼兰的王太妃了。

那个墨黑的夜晚，那些弯弯的刀，以及蒙面的人，或许，也是楼兰的人。

不然，母亲怎么会成为楼兰的王太妃？

“娘亲！我……我终于找到你了……”暮白看着换种的母亲，声泪俱下。

“儿啊！为娘对不起你啊！你还在？你还在？我的儿子还在？”帕丽丝剧烈挣扎，显得极度狂喜。

在她的记忆中，那个夜晚，熊熊火光中，他看着一片朽灰的村庄，不见儿子暮白的身影，早已哭得晕厥过去。

醒来，她也躺在楼兰王宫华丽的宫殿内。

“我的儿！我的儿！……”帕丽丝游动着冰凉的手，一点一滴地抚摸着暮白的脸，仿佛心尖凹陷的角落，突然丰满起来，那种血脉浓情，刹那间决堤奔涌，似欲隐没整个世界。

“嗯！娘亲，是我，你的儿子暮白，我来救你来了，我们走，我们回去，我们去把我们的村庄从建起来，我们从此再也不分开…”

暮白红红的眼，一眼的浓织。

十五年啊！十五载日日夜夜，他无时无刻不在想着自己的母亲。

他深信，母亲和妹妹一定还在这个世界。

他跟着师傅后赤苦练功夫和修为，其间最大的动力就是要寻找到自己的母亲和妹妹。

依慈握着帕丽丝的手，已然泪影缤纷。

她不断地抽泣，嘴里呼唤着“母后……母后……”

事实上，在她们大战血凝幕空之际，帕丽丝就已经看到了她们。

只是，暮白一袭鬼君龙甲遮面，她做梦也没有想到，那个威武强悍的一代天骄鬼君大人，却是自己的儿子。

但她已然看出，自己的女儿，却是衷情于这个鬼君。

她不由内心一喜。

当初，她暗示过女儿，若非不情愿，她可以自行处理，不用管她的安危。

事实上，除了心存感激老楼兰王安诺伊的一生挚爱，以及临终之前的嘱托，她早已没有活下去的念想。

她时常注视着东方发愣，那是她总是想起变成朽灰的儿子。

她总觉得他的魂魄飘散空中，一直在呼唤着她。

到楼兰后，她一直吃斋念佛，只为祝福冥冥中的儿子暮白。

此刻，帕丽丝轻轻的不断咳嗽，暮白缓缓的轻锤着她的后背，帮她轻缓体内的浊气。

暮白炁元真气汩汩凝入，轻柔地舒缓着帕丽丝的内息。

帕丽丝嘴角灿起一抹笑意，颤抖着双手，将暮白和依慈的手紧紧地握在一起。

她缓缓地张开干涉的嘴唇，唇皮已然龟裂，一层泛白的屑皮在冷冽的风中轻轻颤动。

“儿啊！女儿！我…咳…咳…为娘命不久矣，我将一切都告诉你们，咳…咳…”帕丽丝显得极为吃力，苍白的面颊泛起一缕红晕，一如天空的朝霞，一脸灿烂。

“娘亲……”

“母后……”

暮白和依慈泪水奔逸，似觉母亲的生命正在急速消逝。

即便他面颊温舒，但内心却早已怒火荼蘼，一如地底岩浆，几欲喷薄而出。

他内心刀影弥漫，无数次挥舞着刀，向暗处的那些无处不在却又飘忽不定的凶手砍去。

他内心已然血流成河，已然将伤害母亲的凶手砍杀了无数遍依然还不解愤。

但此刻，他要给母亲留下一丝美好。

留下一丝做儿子的应该做的慰藉。

那是他的母亲，生命中唯一的母亲。

他不知道自己的亲身父亲是谁，母亲是他唯一的骨血亲情。

“咳…咳…”帕丽丝缓缓移动嘴唇，艰难却面带微笑地诉说着一切。

“你们…你们要好好在一起，你们不是亲兄妹！”帕丽丝苍老的容颜划过一丝淡淡的微笑，一脸的幸福和宽慰。

暮白和依慈身形微微一震。

此前浓酽的苍茫与愤懑，此刻霍然消失，整个身形随之一轻。

他们一瞬不瞬地看着自己的母亲。

“娘亲……”

“母后……”

暮白和依慈同时轻呼。

“你会好起来的，你不会有事的！”依慈大滴大滴的泪水滚滚而落。

“咳…咳…”帕丽丝一阵轻咳。

“儿子，你的亲生父亲，我告诉你……”

“他……他是汉朝的大将军……”

“我当年…，在还未与匈奴出征的之前，他水军征伐匈奴，途径我族地界，我……我就爱上了…爱上了他，他是大汉的一位带兵的将领……”

“咳…咳…”帕丽丝溢满笑容的面颊泻满幸福。

“他…叫霍光，我们私下相爱，并有了我的孩子……”

“咳…咳…”

暮白全身一震，这个人他听说过，是大汉的大将军。

无数次，傅介子都在他面前提及过。天涯微

他不但权倾朝野，更是辅政重臣。

未曾想，他却是自己的父亲。

“可在汉军撤退后，匈奴一夜之间，袭击了我的族人。就那样，我就成了俘虏，他们以我的亲人和族人威胁我，我不得不答应成为匈奴的礼品，被赠送给楼兰王安诺伊做妃子……”

“好在安诺伊对我一如初见，甚为疼我。”

“可我担心自己腹中的孩子，我就趁宫人不注意，前去寻找汉朝将军霍光。”

“可他……他已被皇帝赐婚，成了驸马，……。”

“咳…咳…”帕丽丝眼角流下大滴大滴的泪水，过往的疼痛一览无余。

“他…为了他自己的前程……”

暮白心尖突突的裂痛，他不曾想到，自己的亲身父亲，却是如此的薄情寡义之人。

他已泪如雨下。

“咳…咳…”

“他抛弃了我…并不认我…还将我感赶出了将军府…”

“于是，我就住在长安边上的安诺村，不久，我就生下了你…”

“咳…咳…”帕丽丝微弱地呜咽，竟放声大哭起来。

过往的疼痛，让他深陷在极度的悲愤之中。

她紧紧地握着暮白的手，颤巍巍道：“儿子…你不是为娘在路上捡的，你是为娘身上的肉……”

“你是我的亲生儿子！……”

“咳…咳…”帕丽丝师父极度兴奋，嘴角竟缓缓溢出了淡淡的血丝。

暮白炁元真气一凝，温热的劲气沿着她的经络缓缓流淌，他要将母亲就回来，他不能让自己的母亲离去。

他已然哭成泪人。

他不是为他的那个狠心的父亲，而是为他在雪天里于路上生下他的母亲悲情的一生而哭。

为他刚刚找到自己的母亲，而又即将成为永别而哭。

“娘亲！一直以来，你就是我的娘亲，我一直都认为，我不是你捡来的，我就是你的儿子，你的暮白，娘亲……”

她再侧过头来，看了看身侧的依慈。

泪水闪闪地道：“你，我的女儿，你是真正的楼兰公主。”帕丽丝显得极为艰难，眼中划过一丝幸福的流光。

“你是老国王安诺伊和随我陪嫁而来的我的贴身丫鬟生的女儿，咳…咳…她很美，她的名字叫努尔菲烟，她见我独自一出走，定然是知道我到了大汉，于是一个人挺着大肚子，老到大汉寻找我。”

“老国王安诺伊见我态度坚决，从未碰过我。”

“努尔菲烟见我坚决，只好代我伺候老国王安诺伊。”

“好在老国王安诺伊为人亲善，对我和努尔菲烟都很好。”

“咳…咳…”

“当找到我的时候，她已不省人事，在她生命即将消逝的时候，她坚决地生下了你，然后……然后，她就没了生命的气息……”

“咳…咳…”

“她……她的坟墓，就在长安边上的安诺村外，一颗高大的梧桐树下……”

“你……你一定要去祭拜她，她在是你真正的母亲……”

“我…我与她亲如姊妹，我从未将你当外人，你……你就是我的女儿。我的女儿依慈……”

“为了纪念我那妹妹，我将你取名慕菲烟……”

“你大哥安归和二哥尉屠耆，只有尉屠耆才是你的亲哥哥，安归是王爷安诺寂的儿子，那时候老国王婚后五六年没有子嗣，为抱住国王的颜面，王室就悄悄将安归过继给你父亲，于是安归就成了你的大哥……”

“你和你二哥尉屠耆，都是老国王安诺伊的子女，你们才是正统的太子与公主。”

“咳…咳…”帕丽丝一脸的幸福，讲这些说出，她似乎显得极为轻松。

而暮白和依慈，却早已泪痕斑驳。

一直以来，依慈从未将她当着外人。

即便宫中偶尔有老人传说，她不是帕丽丝的女儿。

但无论如何，她都把她当着自己的母后。

唯一的母后。

她即便总觉得母后总是看着遥远的东方，愣愣的出生和发呆。

现在她才明白，那是她在牵挂着暮大哥。

暮大哥才是她真正的儿子。

也是她很小时候的大哥。

即便她太小太小而记不起来了，但自从见到他的那一瞬间，她就顿觉他是那么的熟悉，那么的亲近。

冥冥中，她总想去亲近他。

此时，暮白滴血的心，才稍微有些许平缓。

刚才，他竟不敢用眼睛去看依慈，他眼角的余光只要一扫到她的影子，就觉得针一般刺痛。

而此刻，那种刺痛已然不再。

他紧紧地搂了搂怀中的娘亲，他似乎觉得她的身体正逐渐冰冷，逐渐僵硬……

“母后！……”

“娘亲！……”

依慈和暮白同时轻声呼唤着帕丽丝。

帕丽丝缓缓闭上眼睛，显得极为疲倦。

是的，她这一生，无时无刻都深处悲情中，她已经很累很累。

“母后！……”

“娘亲！……”

暮白感觉道，他的内力已然再也无法输入。

似乎一睹绵软的墙，铿然地堵在母亲的血脉与经络中。

他额际滚滚的汗珠连同泪水，奔泻一如决堤的河。

“母后！……”

“娘亲！……”

依慈全身一颤，她猛地扑倒在帕丽丝怀中，已然失声痛哭。

“母后！你醒醒！你醒醒，我是你女儿慕菲烟，我是慕菲烟啊！你醒醒……”

“娘亲！……”

过了片息，帕丽丝的身形缓缓蠕动，青灰的面颊洪潮逐渐泛起。

而此刻，暮白已然感觉到，母亲的心跳早已停止了跳动。

可生命却奇迹般再次醒来。

“母后！……”

“娘亲！……”

帕丽丝嘴唇微微翕动，喘息了好一会，眼睛才缓缓睁开。

“咳…咳…”

“我……我对不起你们……我没有保护好你们……”

“我的女儿……我的儿子……”帕丽丝奇迹般移动双手，将暮白和依慈的手紧紧地我在一起，嘴角竟泛起早春般明媚的微笑。

“你们……你们要好好在一起……答应我……”

暮白和依慈耸动双肩，不断地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