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7章 师父，您醒了？

众人都怔怔望着经案前那道直立着的身影。

连站在殿门两侧的十殿阎君，此刻也面面相觑。

此番景象着实有些古怪。

堂堂幽冥神兽，竟像凡间街口讨食的狗儿一般，两条后腿站着，胸前勾着两只前爪，摇摇晃晃走上七步，末了还低声念出首诗来？

而那谛听念罢最后一句，连半息都没多停，前爪往下一落，又“啪嗒”一声重新着地。

紧接着，它身子一矮，哧溜一下便钻回了经案底下。

头垫在两只前爪上，闭上眼睛，闷声闷气地嘟囔道：

“哎呀，趴得太久腿麻了，起来活动活动筋骨……”

“方才睡迷糊了，随口念了两句酸诗解闷，我可什么都没跟大圣说，各位权当没听见，千万别往外传。”

说完，经案底下便没了动静，当真又像睡死过去一般。

八戒看得直眨巴小眼睛，看看经案底下，又转头看看悟空，赶紧凑到悟空身旁，拿手遮着嘴压低声音道：

“猴哥，这谛听神神道道的，特意走上七步，还念什么‘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莫不是在点咱们，当年你们七兄弟里头，真有人对自家人下了黑手？！”

小白龙闻言眉头微蹙，低声道：“二师兄，若是说结义兄弟自相残杀，那前两句‘煮豆燃豆萁，豆在釜中泣’又作何解？”

沙僧与阿虎也看向悟空。

悟空站在原地没有接话。

釜中泣……同根生……

别人听那两句，只当是那兄弟阋墙、骨肉相残的典故。

可悟空听在耳中，脑海里闪过的却是八卦炉，还有那火焰山的火与牛魔王的黑气。

悟空金睛微眯，若有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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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悟空暗自琢磨之际，莲台之上的地藏王菩萨却忽然低头朝着经案底下温声问道：

“善听，怪名何也？”

这一问，倒叫殿内众人有些意外，齐齐抬头看向莲台，又望向经案之下。

经案底下，谛听连眼皮都没抬，闷声回道：

“回菩萨，怪名虽有，但不可当面说破，又不能助力擒他。”

地藏王菩萨静静看着经案，又问：“当面说出便怎么？”

谛听耳朵动了动，

低沉的声音从案下传出：“当面说出，恐劫数再变，难以周全。”

莲台上的地藏王菩萨神色不动，接着问道：“似这般怎生祛除？”

谛听在案下苦笑了一声，只吐出四个字：“佛法无边。”

地藏王菩萨轻轻颔首，最后问道：“如此，你便只答一个，那怪现在何处？”

经案底下安静了两息。

随后，谛听缓缓睁开那双暗黄色的兽瞳，望向殿门之外，一字一顿道：

“那怪现在那……”

“十洲之祖脉，三岛之来龙。”

“花果山福地，水帘洞洞天。”

“花果山？！”

八戒、沙僧、阿虎与小白龙同时一惊，竟脱口叫出声来。

而悟空则是猛地抬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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稍早之前，东胜神洲，花果山。

水帘洞外瀑流飞溅，水声轰隆，与从前一般无二。

可在山林涧壑之间，往日那些漫山遍野嬉闹攀跃的群猴却不见了踪影，唯有海风吹过松林，发出阵阵哗啦声响。

穿过洞口倾泻而下的白虹水帘，水帘洞内石桌、石凳、石盆、石碗俱在，只是四下冷冷清清，石案上积了一层薄灰。

洞内一侧的石榻上，玄奘眼睫微动，缓缓睁开了眼睛。

玄奘醒来第一眼便往身旁看去。

只见石榻里侧，六耳正双目紧闭地躺着，六只耳朵软软垂在鬓边，眉心处隐有一点暗痕，尚在昏睡之中，没有转醒，好在胸口起伏平稳，并无性命之忧。

玄奘见状，这才慢慢撑起身子坐直。

不远处忽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师父，您醒了？渴否，饿否？”

只见一只与悟空一般无二的猴子，正双手捧着一只盛着清泉的石碗，满脸堆笑、规规矩矩地快步凑到石榻跟前。

那猴子微微躬着身，把石碗往玄奘面前一递，神态乖顺又殷勤，活脱脱一副听话徒儿的模样：

“师父且吃口水解渴，待我再去找些果子为您充饥！”

玄奘没有去接那只石碗。

那猴子见玄奘不接，也不着恼，随手把石碗搁回一旁的石桌上，顺势在石桌旁的石座上坐下。

许是见玄奘先去看六耳，那猴子随口笑道：

“师父不必担心，俺自然不会伤他，叫他多睡一会儿，省得醒着聒噪，耽误咱们师徒说话。”

玄奘看着眼前这只猴子，又看了一眼洞口垂落的水帘，平声道：

“洞外飞瀑如帘，洞中石室天成……此处，是花果山水帘洞吧。”

那猴子眼睛一亮，使劲点了点头，笑道：“师父好眼力！虽是头一回来，倒是一眼便认出了俺老孙的家门！”

玄奘静静看着他，缓声道：“这里是悟空的家，而你却非悟空。”

那猴子脸上的笑意顿了顿，歪过脑袋道：“师父这话可就叫俺伤心了。”

“您仔细看看，俺哪一处不是悟空？”

“师父怎的才醒过来，便说俺不是他？”

玄奘目光澄澈，声音温和而笃定：“心不同故神不似。”

“且你虽口口声声唤贫僧师父，可你观贫僧，倒像是在看一件精致器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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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猴子盯着玄奘看了两息，忽然仰头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好！不愧是能驱使他做马前卒的取经圣僧！师父这张嘴当真厉害！”

玄奘微微摇头：“悟空随贫僧西行，并非受谁驱使，而是他自己选的路。”

听到“他自己选的路”这几个字，那猴子笑声猛地一收，背着手走到洞口水帘旁，冷笑道：

“他自己选的路？”

“师父，你不妨来这里往外头看看。”

“想当年的齐天大圣那是何等威风、何等自在！这是不是他自己选的路？多少人信他！多少人帮他！”

那猴子猛地转过身，死死盯着玄奘，声音低沉下来：

“可后来呢？！他在五行山下压了五百年，便听话了？从前的事全都不管了？天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玄奘听着这些，神色却丝毫不变，只平静问道：“施主既将贫僧与小六带来这花果山，又不曾伤我二人性命，不知究竟所为何事？”

“所为何事？”

那悟空突然平静下来，扭头望着玄奘温声道：“请师父来，是在这里坐一坐，等俺们决出胜负后再带俺回去取经啊。”

“俺方才不是同师父说了么，俺就是孙悟空。”

“俺跟他从来没有什么真假之分。”

玄奘不置可否，又问道：“那六耳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