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青衣.闯关

    几个自觉脚快的农户撒腿便跑，奈何快不过城头的劲弩。弓弦响动声起，出头鸟尽皆被短矢钉倒在了地上，痛苦地翻滚哀号。

暴动的众农户再无人敢脱众独逃，却又不愿意就此束手，便团团挤在了一起，各自提起扁担猎叉，与包围他们的州师对持。青衣原来排在队伍的末端，此时却被临时结阵的农户们包夹在了中间，一时进退不得。

城门外不明就里的倭夷商团也如惊弓之鸟，护卫的武士纷纷拔出反插于腰眼前的窄刀，将町人众护在身后，喝转牛车沿城墙缓缓向东方退去。

见到倭夷的商队退走，州师并未阻拦，只分出几个兵卒，执刀守备东面。另有几名甲士，扑向了方才中箭的农户，抽出腰间的绳索，也不顾伤者的痛楚，将他们就地捆缚起来。其余的百余步卒则将剩下的六十多名农户包围在了中间。

“宁死不降”，都说楚地民风彪悍不畏死战，果不其然，也不知是谁带头一声呐喊，众农户齐声响应，不顾头顶上蓄势待发的弓弩，由几个健壮的男丁牵头，率先向南突围，冲击州师的包围圈。

青衣夹在突然涌动起来的拥挤人群中，连配剑也无法拔出，被携裹着向南移动。她本可以凭借飞剑翻越山岭，无视关隘险阻，却因一时好奇，反使自己陷入了麻烦之中。此时再想御剑飞走，不免过于引人注目，青衣只好忍气吞声，静观其变。

肇事的蓝袍小吏此时已经逃回狱门关内，换上来一员武将，端坐在一头壮硕的独角牛（1）背上，连人带骑都披挂着鲜亮的宝蓝色钒钢（2）重铠，只露出两双眼睛和四只牛小腿。

见众农户抗命拒捕，重甲武将低喝了一声，“抗命叛国者当诛”，随即拔出悬挂在鞍前的配刀，策牛穿过包围圈，挥刀劈向挡在他前方的青年农户。

重甲武将本以为自己武功高强，当者披靡，不想长刀却被面前的青年农户用一杆黑不溜秋的猎叉轻易拦阻下来。

猎叉叉尖分作两股，在青年农户的掌控下，牢牢卡住了武将佩刀的刀身，任凭他如何使力，也拔不出来。青年农夫身边又跑出两个壮丁，左右夹击。一人把住铁牛的独角，竟然将这怪力畜生压制住。另一人则扯住武将的甲裙，将其掀下了牛背。

未待武将身后的州师驰援，持猎叉的壮丁又手起叉落，在这个倒霉的武将前胸扎出了两个血窟窿。也不知道他所使的猎叉是何种材质锻造，竟然能轻易破开坚硬无比的钒钢板材。

这一叉如同扎穿了马蜂窝，城楼上鼓声雷动，弓弩齐发，射向包围圈中的众农户。虽然农户都拿起了原本装菜用的篾篓遮挡，依旧有十数人中箭，倒在了血泊之中。

“反了”，人群之中又爆发出响亮的呐喊，站在外围与州师对持的壮丁闻言也随之响应，纷纷挥动农具与步步进逼的州师打作一团。

青衣在人群之中向外观瞧，她本是修炼之人，立刻发现了事有蹊跷。外围的壮丁虽然拿的都是扁担猎叉菜锄一类的农具，挥动起来也只用蛮力，下盘却稳固扎实，进退有据，不像是没有根基的凡人。装备精良的州师反倒被他们打得头破血流，丢盔弃甲，只能远远退开，结作围阵，不敢再与他们交手。

“住手”，牌楼上忽然传来一声低沉的呼喝，整齐排列在女墙上的弓弩手分作两旁，露出一块空地，从中走出了四名男子。

当先一人貌若三十有余，方脸白面，颔下留有一层黑胡子。其人身着蓝色的麻布长袍，用一条银白色的丝绸穿过羊脂玉提携扎紧在腰间，将他的身姿衬托得非常挺拔。提携上挂着一口长剑，白色的蟒皮鞘上用钒钢箍口，裁自同一块白蟒皮鞣制的革绳仔细缠绕的手花已被汗渍沁得泛黄，持握起来必然舒适稳当。在他的肩头，蹲着一只浑身雪白，似兔却有着长尾的妖兽（3），正歪着头看向青衣，两只红宝石般的大眼睛忽闪着，样子颇为可爱。

在蓝袍男子的身后紧跟着另一个黑袍中年侠客，长得黄皮刮瘦，身长过人，马脸当中生就一条鹰钩尖鼻，衬得此人面目更为阴鸷，方才出声呵斥的也正是此人。

最后两人却是少年模样，稍年长者身穿棕衣，另一人则穿着黑色武生短衫，都紧扎着腰带，显得颇为利落。

黑袍背负双手，向前一步，几与蓝袍男子并肩而立。他目视下方，一双细长的鹰眼直勾勾地盯着方才击杀了州师武将的执叉壮汉，再次开口道：“尔等武艺精熟，却在此伪装农户，扰乱视听，挑动民变，到底是何居心，又是受何人指使”。

听到黑袍侠客之言，众农户大多面面相觑，不知所云，唯有外围与州师相斗的十数个壮丁面色阴沉，不与他人眉目相交。被黑袍目光锁定的执叉农户更是垂首而立，无视前者的视线。

“小贼，还不速速放下兵器，莫非想要逼老夫出手”，黑袍见无人应答，又开口威逼道。

“大伙快跑啊，回去告诉父老乡亲，又要抓壮丁了”，人群之中又不知是谁在大声喊叫，青衣身处其间也未发现是何人开口。

挡在外围的壮丁闻听此言，立刻又操起了武器，再次扑向州师兵卒，武勇更胜之前，很快便在州师包围圈上撕开了几个口子。

黑袍不再开口，他身后的两名少年却越众而出，从牌楼上一跃而下，施展起轻身的功夫，几个筋头便翻到了农户前头，堵住了他们逃散的去路。

黑衣少年手执双爪，棕衣少年则持握着一把带反刃和护手的钢钩，都是少见的奇门兵器。二人左右呼应，一并出手，将冲到面前的几个壮汉各个击退，却并未取人性命。

见锋头受阻，本在围阵最后的执叉壮汉终于按捺不住，长身而起，从中间扎堆的众农户头顶上跳了过去，挺叉便刺向挡路的棕衣少年。

“小贼，还装不会武功”，棕衣少年面带讥笑，挥钩迎击，与执叉壮汉斗到了一起。人群之中又有三人跃出，一齐围攻黑衣少年，想要迅速将其击杀。

黑衣少年毕竟年轻，虽然武功不弱，临敌经验却显不足。突遇围攻，一时手忙脚乱，反落在了下风。

“休伤我儿”，黑袍长啸一声，双臂招展，有如大鹏亮翅，自牌楼上飞身而下。其人身形如电，转瞬即至，右掌自宽大的袖袍内雷霆击出，拍向围攻黑衣少年的其中一人后脑。

围攻之人未曾想到黑袍身法如此之快，待察觉却已然来不及躲闪。“啵”地一声闷响，中掌壮汉的后脑立刻迸射出数圈边缘参差不齐的同心血环，有如赤色的光晕，扩散开去，其人立毙当场。

如此残暴的场面，连青衣也不忍直视，偏过脑袋，暗自懊恼，悔不该来此过关。围挤在她身边的农户也被这一幕所惊吓，纷纷四散退避，终于给她留出了活动的空间。青衣不愿再于此久留，立刻催动无铭剑，带着她直冲云霄。

“哪里逃”，黑袍侠客震慑众人后，忽见青衣御剑而起，以为她是反贼首脑，见势不妙畏罪而逃，立刻转过身来，抖开双袖，放出两道赤影。

此人是成名已久的修士，袖中所藏的法宝更是修炼多年，立刻超过青衣，而后自上劈落下来。却原来是一对血色的长爪，用钢索连接在一起。

青衣避无可避，只能拔出腰间的短剑“归燕”横于身前，挡住赤爪，却为其巨力所压制，不得不从空中落下。见青衣落地，黑袍侠客立刻逼近，十指弓起弯作爪状，攻向青衣，打算亲手将她捉拿。

青衣岂会束手就擒，立刻将长剑无铭召自手中，双剑并出，刺向黑袍侠客的双掌。

黑袍却不躲避，一双肉掌直接掐住青衣的双剑，掌心隐隐有红光闪耀，碰撞间竟发出金铁相交之声。

青衣想要扭动长剑，震开黑袍侠客，却发现自己的兵器已经被其牢牢扣住，动弹不得。黑袍阴鸷凶狠的面孔近在咫尺，琥珀色的黄眼珠目不转睛地盯着青衣，让她有种不寒而栗地感觉。

“钟鹰王，手下留情”，牌楼上一直沉吟不语的蓝袍男子忽然出声请饶，“沈园方才告诉我，这位姑娘只是路过此地，并非歹徒”。

蓝袍男子话音刚落，蹲在他左边肩头的长尾兔子却大声喊道：“反贼，反贼，她是反贼”，声音软糯清脆，有如稚童一般。

“我知道了，沈园”，蓝袍男子微微一笑，抬起左手轻柔地抚摸着讹兽沈园那对毛茸茸的长耳，然后将其托在手中，放到女墙的城垛上。

身着黑袍的钟鹰王听到蓝袍男子的话，立刻松开双爪，退至一旁。青衣也不敢追击，只是执剑在手，警惕地立定在原地。

蓝袍男子登上城垛后，又向前踏出了一步，自由落体般从牌楼上垂直掉落了下来。牌楼高逾三丈，他却恍若没有重量，坠落地面却未激起一点灰尘。蓝袍男子落地后，径直插入包围圈，向青衣走来。

见钟鹰王这等高手也对此人言听计从，众人已知其身份必定不凡，执叉壮汉与他的同伙相视一眼，立刻舍弃了两个少年敌手，加上人群中又冒出的三员悍匪，一共六人，联手攻向蓝袍男子。

蓝袍似乎久经沙场，并未有丝毫惊慌，钟鹰王也无动于衷，兀自立于一旁，没有出手相救的意思。直到六人近身，他才不紧不慢地从腰间拔出配剑。

长剑出鞘的那一刻，青衣的心中仿佛凭空冒出一股秋风扫落叶般萧瑟凄楚之感。剑似秋风，扫落下的却是累累枯骨。

带头围攻蓝袍男子的执叉壮汉身不由己地打了个寒颤，随即摇了摇脑袋，强打精神，挺叉扎了过去。

蓝袍男子目不斜视，身不偏斜，轻巧地划出一剑。金星点缀的剑脊在空中划出几缕金线。金铁相交，却未传出应有的清脆声响。执叉男子双目圆睁，眼中充满了疑惑，手中的黑铁猎叉如枯木一般寸寸腐朽皲裂，而后化作飞灰。他持握猎叉的双手也随之变得焦黑枯萎，片片脱落，直至双肘。

腐败沿血脉朔流而上，封经竭气，断臂的壮汉跪倒在地，仰天长嚎，而后颓然瘫倒，一身功力尽泄，轮为废人。跟着他围杀上来的其余数人惊惧止步，再不敢近前。

蓝袍男子还剑入鞘，面色未改，依然带着笑容，走到了青衣面前。见青衣柳眉倒竖，杏眼圆睁，双手执剑警惕地护在身前。蓝袍正要出言安抚，却忽然心生警兆，立刻树起了长剑挡在身侧。

“叮”的一声脆响，一枚长羽飞矢被剑鞘所阻，折断成数段，掉落在地。蓝袍男子收起笑脸，眯眼皱眉，望向南方。他的目光穿过州师所组成的人墙，看到百米外一行六人，各着奇装异服，正向着狱门关方面奔跑过来。

“赞美火神！”，一个圆滚滚的身影当先冲出，口中呼喝有声，手中举着一把银色的战锤。在他身后，妖精少女纤细的身影若隐若现，手中的长弓再次拉满，好似一轮圆月。

（1）独角牛：青兕，其状如水牛，却在额心生出一只独角，是楚国南疆特有的野兽，常被楚人驯化用来作战。

（2）钒钢：楚地盛产蓝色的钒铁矿，掘之练钢，坚硬无比。所以楚国的重甲武士冠绝中土。

（3）讹兽：楚国西南荒野中的妖魔，其状如兔，会说人言，却常常骗人。